原始太虛層。
這裡不屬於天玄界。不屬於已知宇宙。甚至不屬於任何「維度」。
它是——維度之前的東西。
宇宙開天闢地之前——就只有這片「原始太虛」。
後來宇宙誕生了。膨脹了。演化了。
但太虛——依然存在。
像一間被遺忘的舊房子。宇宙是從它裡面搬出去的住戶。走了。但房子還在。
空蕩蕩。灰濛濛。
沒有星辰。沒有天地。沒有上下左右。
只有一片永恆的、灰色的「虛無」。
混沌初開遺族——就住在這裡。
十個紀元了。
他們一直住在這裡。
等著。
等一樣東西回來。
……
古神皇坐在一座沒有任何裝飾的灰色石台上。
他的形態——像一個枯瘦的老人。白髮。白須。白袍。
面容古樸。像是用最粗糙的刀在石頭上鑿出來的五官。
但——他的眼睛——
很亮。
灰色的太虛中——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
像兩顆永不熄滅的星。
此刻。
他在「看」。
不是用肉眼。
是用一種遠比肉眼古老的感知方式。
他在「看」天玄界。
「看」大夏帝都。
「看」潛龍苑。
「看」——那個男人。
……
三天了。
從十大舊日支配者被一刀切碎的那天起——古神皇就一直在「看」。
他看到了林凡切白菜。
看到了林凡做酸菜魚。
看到了林凡洗碗。
看到了林凡給女兒盛飯。給媳婦夾菜。給狗添湯。
三天。
一個在廚房裡進進出出的中年男人。
古神皇看了三天。
「……不理解。」
他第無數次產生了這個念頭。
坐在他對面的——是無名氏傳回來的最新報告。
不是傳統的信息傳遞。是刻在一塊太虛石板上的文字。
「帝君力量確認為初始源力。純度極高。遠超預期。」
「帝君本人對'初始源力'一詞無認知。詢問時以為是某種調料品牌。」
「帝君日常行為:做飯。睡覺。種菜。訓女兒。偶爾出門買菜。」
「帝君對我族三千戰士態度:視為農場勞力。偶爾分配滷肉飯。」
「我族戰士當前狀態:全員安心種地。無人有離開意願。」
「綜合判斷:帝君對初始源力的運用完全出於本能。非刻意修煉所得。其力量上限——不可估量。」
古神皇把石板放下了。
他閉上了眼。
……
初始源力。
這個名字——對混沌遺族來說——意味著一切。
十個紀元前。宇宙開天闢地。第一道力量誕生在混沌之中。
那就是——初始源力。
萬物之始。眾法之源。
後來——這道力量消散了。融入了宇宙的每一寸角落。變成了法則。變成了天道。變成了萬物運轉的基礎。
混沌遺族——就是曾經「持有」這道力量的存在。
但力量散了。它們也衰落了。
十個紀元以來——它們一直在尋找。
尋找那道散落的初始源力——是否還有殘留?是否還有凝聚的可能?
它們走遍了萬界。翻遍了星海。
沒有。
一絲都沒有。
直到——
無名氏在天玄界感知到了那道氣息。
初始源力。
以人的形態。
凝聚在一個——做飯的中年男人身上。
……
古神皇睜開了眼。
他站起來了。
灰色石台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坐痕——那是他坐了三萬年的印記。
「走。」
他開口了。
聲音乾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石台旁邊——十二名灰袍侍者同時抬頭。
「主上。去哪?」
「天玄界。」
十二名侍者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其中一名開口了。
「主上是要——取回初始源力?」
古神皇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
「不。」
「去看看。」
「親眼看看。」
十二名侍者對視了一眼。
「主上——無名氏傳報說——那個人力量恐怖。正面衝突——」
「我知道。」
古神皇的語氣很平。
「三千戰士去了八個月。一個都沒想回來。」
「那說明什麼?」
侍者們沉默了。
古神皇轉身。面朝太虛的灰色深處。
「說明那個人——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初始源力在他身上——不是被'困住'的。」
「是——'選擇'留在那裡的。」
「力量——選擇了它的主人。」
「我不能'取'。」
「只能——去看看。」
「看看它選擇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邁步了。
在太虛中。每一步——都跨越一個紀元的距離。
十二名侍者緊隨其後。
灰色的太虛空間在他們身後——緩慢合攏。
像一扇古老的門——關上了。
……
三天後。
天玄界。
大夏帝都外圍。
清晨。
太陽剛升起來。
帝都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
人聲鼎沸。煙火繚繞。
城門口。
一個枯瘦的老人——走了進來。
白髮。白須。灰袍。
手裡拄著一根木拐。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鄉下老頭。進城趕集。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守門的禁軍掃了一眼。擺擺手放行。
——就一個老頭子。能有什麼事。
老人走進了城門。
踩著青石板路。在人群中穿行。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看。在觀察。
看街邊的攤販叫賣。
看孩子們追逐打鬧。
看老婦人挎著菜籃子討價還價。
看年輕人端著豆漿邊走邊喝。
「……」
古神皇——這位存在了十個紀元的遠古存在——看著這一切。
他已經——
太久太久——沒有看到過「人間」了。
太虛層里沒有這些。
沒有早市。沒有叫賣。沒有討價還價。
只有灰色。安靜。等待。
他走著。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巷子口。
巷子盡頭——是一扇半舊的木門。
門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
「潛龍苑」。
老人站在巷子口。
抬頭。
看著那塊牌子。
站了很久。
……
院門是開著的。
裡面傳來了聲音。
「篤篤篤」——切菜聲。
「嗤——」油鍋聲。
「帝君!鹽放多了!」
「沒有。剛剛好。你舌頭不行。」
「明明就咸了——」
「閉嘴。信不信不給你飯吃。」
「……不敢了。」
很日常的對話。
古神皇站在門外。
聽了一會兒。
然後——
他走到了門邊。
抬手。
敲了敲門框。
「咚咚。」
很輕。
裡面——
切菜聲停了。
腳步聲響起。
一個穿著白短袖、繫著圍裙、手裡拿著菜刀的中年男人——走到了門口。
林凡看著門外這個枯瘦的灰袍老人。
老人看著林凡。
兩個人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古神皇——這位十個紀元的遠古主宰——在看到林凡的第一眼——
確認了。
初始源力。
就在他身上。
充盈。飽滿。純粹。
像一輪太陽——藏在一具普通的肉身里。
……但對方——顯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個東西。
他只是——
站在門口。
拿著菜刀。
打量著這個不認識的老頭。
「你誰啊?」
林凡開口了。
語氣——跟對所有陌生人一樣。
不客氣。不熱情。帶著一絲「別來耽誤我做飯」的不耐煩。
古神皇看著他。
十個紀元了。
他走遍了萬界。見過了無數強者。無數帝王。無數神明。
沒有一個——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但——
奇怪的是——
他不生氣。
甚至——覺得挺正常的。
「老朽……」他開口了。聲音乾澀。
頓了一下。
「路過。聞著味兒來的。」
「能不能——討碗飯吃?」
林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老頭。
瘦。面黃肌瘦。看起來營養不良。
像是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行吧。」
林凡轉身往裡走。
「進來。門口站著擋路。」
古神皇愣了一秒。
然後——
邁步。
走進了潛龍苑。
木門在他身後——虛掩上了。
門外——帝都的早市還在熱鬧著。
沒有人知道——一位十個紀元前的遠古主宰——剛剛走進了那扇半舊的木門。
也沒有人知道——
這場跨越了紀元的「會面」——
開始於一句——
「討碗飯吃」。
……
廚房裡。
林凡多加了一副碗筷。
多切了幾片魚。
鍋里的酸菜魚又滾了一滾。
「坐那兒。」他指了指院中的矮凳。「等著。魚馬上好。」
古神皇坐下了。
矮凳有點矮。他的膝蓋幾乎頂到了胸口。
但他沒說什麼。
就那麼坐著。
抬頭環顧潛龍苑。
看到了晾衣繩上掛著的圍裙。
看到了後院那七口大酸菜缸。
看到了屋頂上趴著的紫金色小龍。
看到了院角坐著曬太陽的李青天。
看到了在前院掃地的星羽。
看到了從廚房裡端著盤子走出來的姬如雪——
太初聖地的聖女。
此刻端著一盤花生米。
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先吃點花生墊墊。魚還要等五分鐘。」姬如雪說。
然後轉身走了。
古神皇看著那盤花生米。
伸手。捏起一顆。
放進嘴裡。
嚼了嚼。
「……」
鹹的。五香的。微微帶點辣。
很普通。
但——
古神皇嚼著這顆花生米。
十個紀元——
他第一次——
「吃」了一樣東西。
太虛層的生靈不需要進食。它們靠吸收太虛本源維持存在。
「吃」——是一個他已經遺忘了無數紀元的動作。
現在——
花生的香味在口腔中瀰漫。
舌頭感知到了鹹味。辣味。還有堅果本身的那種——油脂的香。
很普通。
但——
古神皇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害怕。
不是激動。
是——
某種極其古老的、被埋藏在生命最底層的東西——
被喚醒了。
他又拿起了一顆。
放進嘴裡。
又一顆。
又一顆。
「……」
等林凡端著酸菜魚從廚房出來的時候——
那盤花生米——已經空了。
古神皇坐在矮凳上。
面前是一個空盤子。
他的表情——很難形容。
像是——在思考什麼極其複雜的命題。
又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其遙遠的東西。
林凡把酸菜魚放在桌上。
看了一眼空盤子。
「花生吃完了?」
「……嗯。」
「還要嗎?」
「……能再來一盤嗎?」
林凡看了他一眼。
「行。等著。」
轉身又進了廚房。
古神皇坐在矮凳上。
看著林凡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
「……」
他低下頭。
看著桌上那盆冒著熱氣的酸菜魚。
紅油翻滾。魚片白嫩。酸菜泛著誘人的金黃。
香味撲面。
古神皇拿起了筷子。
夾了一片魚。
放進嘴裡。
……
五秒後。
他的手——徹底停了下來。
筷子懸在空中。
他的表情——
變了。
從「思考」——變成了——
空白。
純粹的空白。
像是大腦被格式化了一樣。
——這是什麼味道?
十個紀元的記憶。萬界的見聞。宇宙的滄桑。
全部——在這一口魚面前——變得不重要了。
只有一個念頭——
「再來一口。」
古神皇又夾了一片。
又一片。
又一片。
……
等林凡端著第二盤花生米出來的時候。
酸菜魚——見了底。
古神皇捧著碗。在喝魚湯。
嘴角——沾著一點紅油。
林凡把花生放在桌上。
看了一眼那幾乎空了的魚盆。
「……吃這麼快?」
古神皇放下碗。
抬頭。
看向林凡。
他的眼睛——那雙亮了十個紀元的灰色眼珠——
此刻——
濕潤了。
「好吃。」
兩個字。
聲音很輕。很啞。
像是一個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歇腳的地方。
林凡看著他。
沉默了一秒。
「想吃就多來。明天做紅燒肉。」
古神皇點了點頭。
「……好。」
院子裡。
李青天遠遠看著這一幕。
他不認識這個老人。
但他感知得到——這個看起來枯瘦普通的老頭——身上蘊含著一種他從未觸及過的恐怖力量。
比審判庭議長強。
比舊日支配者強。
甚至可能——比萬物終亡之主還強。
但——
此刻。
這個老頭坐在矮凳上。
捧著空碗。
嘴角沾著紅油。
眼眶微濕。
因為一碗酸菜魚。
李青天收回了目光。
低下頭。
繼續用砂紙打磨他的竹劍。
——又來一個。
——又來一個被帝君用飯收服的。
——隊伍越來越長了。
他嘴角彎了一下。
沒說話。
……
那天晚上。
古神皇沒有走。
林凡給他在前院騰了一間小屋。
「住一晚也行。明天再走。」
「……好。」
門關上了。
古神皇坐在小屋的木床上。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他的手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個紀元。
這雙手曾經握過開天之力。曾經開闢過太虛層。曾經統御過萬界最強的戰士。
現在——
這雙手上——沾著一粒花生碎。
和一點魚湯的油漬。
他沒有擦。
就那麼看著。
看了很久。
「……原來如此。」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只有自己能聽到。
「初始源力——選擇留在他身上。」
「不是因為他強。」
「是因為——」
他抬頭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潛龍苑。安靜。祥和。
遠處傳來一聲貓叫。然後是嘯月天狼小灰懶洋洋的打哈欠聲。
「——它在這裡。」
「過得很好。」
「不想走了。」
古神皇閉上了眼。
十個紀元的尋找。
答案——在一碗酸菜魚里。
「……回去告訴族人。」
「不找了。」
「初始源力——有家了。」
「別去打擾。」
月光移過窗欞。
夜深了。
潛龍苑裡所有人都睡了。
包括這位十個紀元前的遠古主宰。
他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木床上。
蓋著一床舊棉被。
三秒後。
鼾聲響了起來。
很輕。很均勻。
像一個——終於放下了什麼的老人——安心地睡了過去。
這一晚。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太虛。沒有初始源力。沒有十個紀元的漫長等待。
只有一碗魚。
熱的。
酸的。
辣的。
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