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苗已經有四尺半高了。
莖稈比大人的胳膊還粗。
葉片大得能遮雨。
金色的光芒濃烈到了一種幾乎刺眼的程度。
整片田地不再是泛著金光。
而是在發光。
三百里方圓的金色田地,在天空中都能看見。
像一面巨大的金色鏡子鑲嵌在廢道入口外圍。
趙老七蹲在田埂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木棍。
在上面劃了第七道痕。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田裡。
他走得很慢。
每走幾步就蹲下來看一株苗。
摸摸葉面。
扒開根部的土看看根須。
用指甲在莖稈上劃一下,看看硬度。
從田頭走到田尾,花了兩個時辰。
趙老七走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鐵岩迎上去。「趙師傅,怎麼樣?」
趙老七伸出手指,比了個數。「五百萬株苗,沒有一株出問題。」
鐵岩松了口氣。
趙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這幾天澆水的活幹得不錯。水量控得越來越准了。」
鐵岩咧嘴笑了。
趙老七轉身往營地走。
林凡從木屋裡走出來。
「趙叔,苗怎麼樣?」
趙老七豎了個大拇指。「沒問題。」
林凡點了點頭。
他往廢道入口走去。
今天他想再去看看。
走到廢道入口邊緣。
林凡往下看。
舊日污染退得更遠了。
昨天退了六十里。
今天退了八十里。
苗的生機越來越強,舊日污染退得越來越快。
照這個速度,等苗完全長成以後,舊日污染應該會被徹底擋在廢道深處。
林凡跳進廢道。
沿著昨天的路線往深處走。
走了十里。
二十里。
三十里。
空氣越來越冷。
但舊日污染的濃度比昨天淡了一些。
苗的生機正在往廢道深處滲透。
林凡繼續走。
走到那個裂縫的位置。
他側身往裂縫裡看。
骨碗還在。
但骨碗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金色的紅薯。
被啃了一半。
林凡愣了一下。
這顆紅薯不是他放的。
也不是趙老七放的。
更不是方小年放的。
那是誰放的?
或者說,是誰拿了一顆紅薯放在這裡,然後啃了一半?
林凡伸手把那半顆紅薯拿出來。
看了看咬痕。
咬痕很小。
小孩的牙齒。
而且咬得很仔細。
每一口都咬得很小。
像是捨不得吃。
林凡把紅薯放回去。
他退出裂縫,繼續往廢道深處走。
走了大約五十里。
舊日污染開始濃了。
黑色的薄膜覆蓋了廢道的內壁。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林凡停下來。
他在地面上找到了那串腳印。
腳印從裂縫方向延伸到這裡。
然後往更深處去了。
林凡順著腳印往前走。
又走了二十里。
腳印的間距開始變大。
走的人加快了速度。
像是在跑。
林凡又走了十里。
腳印突然消失了。
不是像上次那樣憑空消失。
這次是腳印變成了手印。
地面上多了一對手掌的印痕。
很小。
孩子的手掌。
五根手指深深地嵌進地面。
像是摔倒了,用手撐住了。
然後腳印又出現了。
繼續往前。
但間距變得更大了。
走路的人在拼命跑。
林凡繼續追蹤。
又走了五里。
腳印停了。
停在廢道的一個拐角處。
拐角後面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林凡蹲下來看。
不是血。
是某種液體乾涸以後留下的痕跡。
林凡伸手摸了一下。
黏。
帶著一股苦味。
像是某種草藥熬出來的汁液。
林凡想了想。
一個孩子。
在廢道深處。
拼命跑。
摔了一跤。
然後在這個拐角處停下來。
用某種草藥處理了什麼。
林凡站起來,走到拐角後面。
拐角後面是一段很窄的通道。
通道的盡頭。
有光。
不是舊日污染的冷藍光。
也不是金色苗的生機之光。
是一種暖橙色的光。
像火。
林凡沿著通道往前走。
光越來越亮。
空氣越來越暖。
走了大約一百步。
通道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個洞。
洞不大。
大約三丈見方。
洞裡有光。
光來自一個小小的火堆。
火堆旁邊。
蹲著一個人。
一個孩子。
看上去十二三歲。
非常瘦。
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衣服。
光著腳。
臉上髒兮兮的,看不清五官。
頭髮亂糟糟的,像鳥窩。
孩子背對著林凡。
沒發現他。
孩子正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棍子。
棍子上串著什麼東西。
在火上烤。
林凡看了一眼。
是一隻很小的蟲子。
廢道里的蟲子。
大約手指頭那麼大。
孩子很認真地烤著那隻蟲子。
翻了一個面。
又翻了一個面。
然後湊近聞了聞。
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了。
臉上露出一個很滿足的表情。
林凡站在通道口。
他沒出聲。
他在看。
洞裡除了火堆和孩子,還有一些東西。
角落裡堆著一些碎石頭。
碎石頭上面鋪著乾枯的植物葉子。
跟裂縫裡那個窩一樣。
這是另一個窩。
更大一些。
靠牆的地方放著幾個骨碗。
碗裡有水。
還有一些不知名的乾草。
地面上有一些劃痕。
像是用石頭在地面上畫的。
林凡看了一眼那些劃痕。
是圖畫。
很簡單的圖畫。
畫的是圓形。
好幾個圓形。
大小不一。
排列得很整齊。
像是星星。
或者說,像星圖。
林凡又看了一眼。
那些圓形旁邊,有一些很小的符號。
看不清。
太遠了。
林凡退了一步。
他不想嚇到這個孩子。
但他退後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一塊碎石頭。
咔嚓。
很小的聲音。
但洞裡的孩子聽見了。
孩子猛地轉過身。
林凡看見了孩子的臉。
很瘦。
顴骨突出。
皮膚發灰。
營養不良。
但眼睛很大。
很亮。
兩隻眼睛裡帶著一種警惕的光。
像受驚的小動物。
孩子看見了林凡。
身體瞬間繃緊。
手裡的棍子攥得死緊。
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林凡站在通道口。
他沒動。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林凡說了一句話。
「你這蟲子烤得不對。」
孩子愣了。
林凡走進洞裡。
他的步子很慢。
每走一步,孩子的身體就繃緊一分。
林凡走到火堆旁邊。
蹲下來。
跟孩子面對面。
他伸手拿過孩子手裡的棍子。
孩子沒有反抗。
不是因為不想反抗。
是因為他在這一刻感覺到了一股奇怪的東西。
從面前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不是威壓。
不是殺意。
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全感。
像灶膛里的火。
暖。
林凡看了看棍子上那隻烤了一半的蟲子。
蟲子已經糊了。
外面焦黑,裡面還是生的。
林凡搖了搖頭。
「烤蟲子不能用明火。要用餘燼。把蟲子埋在灰燼里,悶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外面脆,裡面嫩。」
孩子看著他。
沒說話。
林凡把那隻糊了的蟲子從棍子上取下來。
扔了。
然後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布包。
打開。
裡面是半個雜糧餅。
今天早上方小年做的。
林凡吃了一半,剩下的揣兜里了。
他把半個雜糧餅遞給孩子。
「吃。」
孩子看著那半個雜糧餅。
眼睛裡的警惕慢慢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
餓。
那種餓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克制的。
隱忍的。
但藏不住的。
孩子伸出手。
手很小。
指甲里都是泥。
手指頭有點抖。
他接過了雜糧餅。
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嚼了很久。
然後咽下去。
孩子的眼眶紅了。
林凡坐在火堆旁邊。
他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孩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半個雜糧餅。
吃完以後。
孩子抬起頭。
看著林凡。
張了張嘴。
發出了一個很小的聲音。
「謝。」
沙啞。
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
林凡看著這個孩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趙小石。
想起了方小年。
想起了柳青青。
想起了剛才在武院裡做伏地挺身的周望。
都是苦出身的孩子。
都是餓過肚子的人。
林凡伸出手。
在孩子亂糟糟的頭髮上拍了拍。
「別急。慢慢說。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看著他。
嘴巴動了動。
「沒有。」
「沒有名字?」
孩子搖了搖頭。
林凡看著他。
「從哪來的?」
孩子抬手指了指廢道深處的方向。
林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廢道深處的黑暗。
「你從廢道深處來的?」
孩子點了點頭。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廢道深處連接著歸墟。
歸墟的邊緣是舊日污染。
舊日污染能抹除一切生命。
這個孩子是怎麼穿過舊日污染活著走到這的?
林凡看了一眼孩子的身體。
瘦。
灰色的皮膚。
但活著。
而且眼睛很亮。
不像是被舊日污染侵蝕過的樣子。
林凡想了想。
「你能帶我看看你從哪來的嗎?」
孩子看了他一眼。
猶豫了一下。
然後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
光著腳往廢道深處走。
林凡跟在後面。
兩個人沿著廢道往深處走。
舊日污染越來越濃。
黑色的薄膜覆蓋了一切。
但有一樣奇怪的事。
孩子走過的地方,黑色的薄膜會自動退開。
不是被什麼力量驅散的。
是薄膜自己退開的。
像是害怕什麼。
林凡看著這一幕。
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孩子身上的氣息。
那股微弱的、純粹的力量波動。
跟他在地面印痕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無色無味。
但讓舊日污染本能地迴避。
林凡跟著孩子走了大約一百里。
舊日污染已經濃到了看不見路的程度。
但孩子面前始終有一條乾淨的通道。
像是一根透明的管子,插在黑色的水裡。
管子的內壁是乾淨的。
管子的外面是舊日污染。
又走了五十里。
孩子停下來了。
他指了指前方。
林凡往前看。
前方的廢道盡頭。
有一個巨大的空間。
空間的中央。
有一棵樹。
一棵枯樹。
非常大。
樹幹粗得十個人合抱不過來。
樹冠占了整個空間的一大半。
但樹已經枯了。
枝幹乾裂。
樹葉全部掉光。
樹皮像鱗片一樣翹起來。
整棵樹呈現一種灰白色。
死了。
死了很久了。
但在樹的根部。
有一點綠色。
一片嫩芽。
從枯死的樹根裂縫裡鑽出來。
只有拇指大小。
嫩綠色。
在這片充斥著舊日污染和死亡氣息的廢道深處。
那片嫩芽是唯一的綠色。
林凡看著那棵枯樹。
看著那片嫩芽。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孩子。
孩子站在那裡。
光著腳。
身上穿著破爛的灰衣服。
瘦得像根柴禾。
但他的眼睛看著那棵枯樹。
看著那片嫩芽。
眼睛裡有光。
林凡蹲下來,跟孩子平視。
「這棵樹,是你在照顧?」
孩子點了點頭。
林凡又問。「那片嫩芽,是你種出來的?」
孩子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枯樹。
然後指了指自己。
林凡看著他。
孩子張了張嘴。
聲音還是很沙啞。
「它生了我。」
林凡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