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軍數量不少。」
「比我們預想的要多。」
荀攸在帳中踱步,面色凝重:「傳令西海郡,調五千匈奴義從發往公明帳下,給蕭關內部施加壓力。看看他們是否從三輔內部調兵,以便向陛下傳遞我們在涼州用兵的訊息。」
「喏。」
裴茂再度點頭。
涼州與三輔的動向,讓益州各部大軍為之緊張。
武都郡邊緣,羌道。
岷山與迭山環抱之處,沓中盆地。
益州軍與部分南中義從在此合兵設營。
龐羲為主將,樊敏為副,陳實監軍,統轄帶來的南中部族,以及禿龍部等多部義從軍。
「果然果決。」
「這就是當年那位大漢驃騎的手筆嗎?」
龐羲翻閱斥候急報,神色凝重:「蜀道艱險,主公早已下令封閉棧道。沒想到我們剛抵達沓中,涼州兵馬便已推進隴西腹地。」
「西府軍。」
「鎮西將軍荀公達。」
陳實眉頭緊鎖,慎重道:「此人是潁川荀氏出身,後遷陳郡自立一脈,素有奇佐之稱,早年便是劉淵的謀主之一,參與過蕭關之戰和幷州之戰。」
「嗯。」
龐羲點了點頭。
陳實又道:「眼下駐紮隴西的,一為張濟,此人我們都熟,涼州豪傑;另一位是大漢君侯陳遠,一介鄉勇憑軍功封侯,據說曾是龍驤中郎,如今是西府軍將領。」
「所以呢?」
「一萬漢軍,我們就不動了?」
帳下,帶來洞主面色黝黑,披著獸皮,不滿道:「我等依約出兵,跋涉千里而來,若就此止步,即便返回族地,劉焉也要割讓永昌、益州兩郡作為代價。」
「急什麼?」
陳實目光微冷。
南中各部素來難治,叛亂不斷。
劉焉以割讓永昌、益州兩郡換取南中出兵,不過是權宜之計。
「呵。」
龐羲戲謔地掃了一眼:「某是此次出兵隴西的主將,請帶來洞主記清楚。還有,既是要行軍打仗,為何攜帶女眷?」
「那是某的女兒,」
「帶來部的祝融神女。」
帶來洞主傲然道:「她不像漢家女子那般嬌弱,不僅善用長矛,還能使飛刀,百發百中。」
「神女?」
龐羲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這些蠻夷,真是分不清輕重。
他們面對的是大漢王師的護商軍,還有君侯陳遠統率的西府軍,哪一支都不是弱旅。還說什麼神女,難道陣前要讓那祝融神女跳一段儺舞,給將士們賜福?
「將軍。」
樊敏使了個眼色,示意龐羲不必理會這些義從首領。
「傳令發兵。」
龐羲目光微眯,沉聲道:「趙韙將軍已進入武都腹地,我們必須拿下臨洮,迫使他們增兵,減輕主力壓力。只要隴西、漢陽、武都三郡到手,涼州和中原便可望矣。」
「好。」
陳實、樊敏相繼點頭。
定下用兵方略後,眾人各自傳令各營。
義從軍營壘中,帶來洞主一改方才的莽撞之色,低聲問道:「朵思,你怎麼看?」
「不好說。」
「這些人似乎心懷畏懼。」
朵思大王眼中精光一閃,壓低聲音:「兩軍對陣,莫要率先沖陣。我們這一路合兵超過四萬,畏戰本不合常理,且看龐羲如何用兵。若他們怯陣,我們便敷衍了事撤回去,莫讓族中兒郎為劉焉白白送命。」
「嗯。」
帶來洞主點頭,朝自己的軍帳走去。
「阿爹,」
「漢人怎麼說?」
帳中,祝融容貌秀麗,頭戴白羽冠,身披紅甲,正打磨著手中的飛刃,透著一股邊疆兒女的英氣。
「難說。」
「朵思讓謹慎些。」
帶來洞主抿了口水,目光銳利:「你跟孟獲的婚事,考慮得如何了?」
「不如何。」
「且看他能否在戰場上殺敵。」
祝融揚起手中寒芒閃爍的飛刃,嘴角帶著傲意:「祝融的夫君,當是萬人莫敵的人物。若非阿爹非要結盟替劉焉出兵,大漢天子倒是良配。既然與漢室為敵,若孟獲能勝過漢天子,女兒願嫁。」
「你可真敢想。」
「你就知道習武,配得上大漢天子麼?」
帶來洞主臉色越發黝黑,不由出聲訓斥。
帶來部只是小部,在南中都算不上強勢,還敢奢求嫁給大漢天子?自家女兒莫非是得了失心瘋,真以為被族中尊為神女、稱一聲祝融,便是上古神女了?
「為何配不上?」
「女兒又不是要爭正妻之位。」
祝融捏著飛刃,單手托腮望向帳外往來的人影,說道:「聽說大漢天子萬軍莫敵,幾戰便斬殺數十萬之眾。女兒的夫君生來就該是這般人物。孟獲在南中還算不錯,可與之一比,便賤如塵土了。」
「莫想了。」
「我們是大漢的敵人。」
帶來洞主嘆了口氣:「雍闓說得沒錯,以大漢天子素來的手段,若真讓他統御天下,我們哪還有活路?」
「嗯?」
祝融黛眉微蹙。
帳中的對話,就此停在了對南中前途的憂慮上。
南中各部與劉焉結盟,甘願受其驅使,說到底是為了求存。
如今的大漢天子殺伐太重,視邊民如草芥,兩戰便殺了幾十萬。
若真以武力重振大漢,恐怕不止羌胡、鮮卑,連南中各部也會被清算,因而他們才不得不舉兵。
龐羲與南中義從向隴西推進之際。
夏侯淵在左馮翊連克六縣,為劉淵披荊斬棘。
殺人,尤其是屠戮士族,需要一柄極其鋒利的刀。這刀既要讓外部畏懼,也要震懾那些臣服於大漢新制計程車紳豪強。
夏侯淵立於頻陽縣中,血腥氣直衝雲霄。
「為何……」
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太守府功曹游殷不甘地問道。
「殺人,」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夏侯淵揮刀斬下游殷的首級,隨手從腰間抽出一張絲帛名單,低聲呢喃:「秋收之後,為長安叛軍提供了八百萬錢、四千石糧食。你曾是太尉掾、羽林中郎將,卻附逆不臣,不殺你殺誰?」
「將軍,」
「已處置完畢。」
一名龍驤騎都尉邁入大堂。
「走吧。」
「去池陽找吉華。」
夏侯淵收起絲帛名單。
屠戮士族之人,內外皆敵,是孤臣。
此刻,他仍記得從豫州出發時曹操語重心長的告誡:
「妙才,某無能,請表騎都尉未獲批覆。子孝已是神武營的都伯,盼你赴西府軍能立功封侯。陛下讓你殺人你便殺人,讓你自裁你便自裁。這天下最得勢的,無非兩種人——一曰孤臣,一曰披堅執銳之將。二者得其一,便可位極人臣。」
正因這番話,夏侯淵甘願披堅執銳,讓鮮血染紅左馮翊。他願做孤臣,做一柄出鞘的利刃,不管夏侯、曹、丁三姓如何,只管領軍殺敵、建立功勳。
十日之間,整個左馮翊被血洗。
各縣勛貴、豪紳、郡望郭氏,盡數誅滅。
程昱暫掌吏治,從洛陽抽調儲備官吏,入主郡中整飭政務,並配合六部查辦刑獄、推行新政、丈量田畝、統計戶籍。
又三日,左馮翊各縣訊息回傳。
程昱眉頭狂跳,駭然道:「郭氏一族便占田五千頃,當真駭人聽聞。」
「仲德,」
「田畝還在其次。」
戲志才在一旁附和道:「真正觸目驚心的,是他們的私財吧。」
「不。」
「那反而在其次。」
程昱合併公文,呈遞上位道:「陛下,僅初步審查問詢,再配合監州尉的密報,左馮翊一郡便為三輔叛軍提供了三萬萬錢,糧草合計超過十七萬石,戰馬兩千匹,還有大量軍械,以及私甲六百套、青壯三千之眾。」
「十七萬石糧食?」
戲志才悚然起身:「一郡士族僅拿出一部分糧草,就夠十萬大軍吃小半個月,更不用說三萬萬錢了!」
「呵。」
「果然財大氣粗。」
劉淵掃了一眼公文,嗤笑道:「當年西寇進犯三輔,若皇甫義真能得到他們的支援,何至於一敗再敗?」
「陛下。」
程昱神情陰鷙,冷聲道:「左馮翊士族為叛軍提供三千兵源,臣以為其親族應當盡數夷滅。既已知劉焉奪關叛逆,且三輔又是戰略要地,還敢參與叛軍,莫非以為大漢只有仁政、沒有鐵律?」
「仲德。」
劉淵淡淡道:「傳令,將參與叛亂之人的親眷押來長安。」
「喏。」
程昱躬身退回座位,開始擬寫公文。
戲志才起身道:「陛下,是否再行斟酌?這些親眷加起來約占左馮翊一成的人口,若這般殺下去,恐怕要為左馮翊遷民了。」
「考慮什麼?」
「赦免附逆之罪嗎?」
「莫要忘了皇甫嵩之死。」
「三輔士族糾集青壯,聯合射氏、竇氏,寇殺王師。」
「他們搶奪大散關、蕭關,放益州軍入關,又奪武關、商南。」
「他們求活被士族驅使,沒有錯;朕為死難者復仇,也沒有錯。若赦免他們,荊州、冀州的附逆之人,又豈會畏懼大漢王師?因此,大漢伐罪,無赦。」
劉淵摩挲著手中的鎮戍符令,目光冰冷。
赦免附逆之人,哪怕只是親眷,也會讓其他人心存僥倖。這些人不同於黃巾流寇——黃巾軍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而這些人是士族的佃戶,世代依附士族田畝而生,是成建制的叛軍,豈能輕赦?
「喏。」
戲志才肝膽俱寒,默默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