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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2026-10-20 18:40:20 作者: 海角獨行

  是夜。

  長安城內外,兩軍將士心境各異。

  左馮翊征來的青壯,既有後怕,也因與親人團聚而滿懷喜悅;京兆尹與右扶風的青壯,心頭卻蒙上了一層陰霾,今日張修能為左馮翊換人、換糧,若明日他們的親眷也被送到陣前,還會有人用長安百姓和軍糧來換麼?

  城外漢軍營壘中,百姓與士卒正熱火朝天地烹煮肉食。

  帥帳之內。

  劉淵看著李懷之子,以及一個怯生生的少女,淡淡笑道:「李暉、李姿,朕沒記錯吧?」

  「李暉拜見陛下。」

  「陛下萬年,大漢萬年。」

  李暉連忙帶著女兒躬身長拜。

  「免了。」

  「兩軍陣前,不必拘禮。」

  劉淵靠著大椅,沉聲道:「王雄,你們可還記得?」

  「記得。」

  李姿眼中亮起光芒,又紅著臉低下頭,「父親他們守護陛下舊府的第二天,王家兄長便上門勸我帶父親他們回來,還給我取了個名字!」

  「嗯。」

  劉淵頷首道:「王雄乃揚州豫章人,遷入陳郡為官,歷任武吏、監縣令使、京兆尹監郡令使,如今遷為監豫州令使。朕擇日為你們賜婚,由禮部操辦婚事。明日你們父子便趕去洛陽,如何?」

  「嗯?」

  李暉神情一怔,不由看向上位,又看向李姿。

  賜婚?一介平民,怎敢攀附監州令使的門庭啊。

  「名字不錯。」

  劉淵淡笑道:「姿,才能,賢也。」

  「是。」

  

  李姿又紅著臉低下頭。

  李暉這才回過神來,恭拜道:「李暉拜謝陛下,陛下萬恩。」

  「好了。」

  劉淵淡笑道:「既已無事,便早些與李懷商議,看他願留在長安,還是去洛陽見證王雄與李姿的婚事。」

  「諾。」

  李暉、李姿躬身退出。

  賜婚,物件還是監州令使。

  父女二人一時有些恍惚,幾不敢相信。

  「王雄麼?」

  戲志才搖頭失笑道:「臣本以為陛下會賜李姓。」

  「這難道不是恩賜麼?」

  劉淵淡笑道:「豫州是何地?是大漢龍興之地,是朕源起之處。王雄更是監州令使,日後若無差錯,必定能入洛陽監州尉府。其餘賞賜,自有未來的京兆尹、長安令去處置。」

  「陛下天恩。」

  戲志才躬身一拜。

  若一次賜姓便算了結李姓守護舊府的情分,反而不美。先予賜婚,是為李家尋一個依靠;其餘恩賞由京兆尹代行,更能彰顯天恩浩蕩,示天子始終惦念,將這份恩澤綿延百年。

  一夜過後,兩校龍驤軍向京兆尹各縣疾馳而去。

  龍驤軍的動向迅速被探知,軍卒飛報張修。

  府中大堂之上,射援神情凝重:「又分兵,他是要搜尋京兆尹青壯的家眷,重演昨日換人之事麼?」

  「自然。」

  「他要攻心長安。」

  張修閉目,聲音嘶啞:「某想過他用義軍內外夾攻,想過他遣兵強攻城郭,唯獨沒想過他會用攻心之策。」

  「朕來了。」

  「長安城內當興兵事。」

  「太可怕了,好一個大漢天子。」

  射援倒吸一口涼氣,如坐針氈:「一次妥協尚可,因為我們不能內亂。可左馮翊人口最少、兵源最少,京兆尹提供了八千,右扶風提供了六千。若再換人,莫說內部撐不住,糧草會被掏空,便是七姓夷王也會不服。」

  「沒錯。」

  「不患寡而患不均。」

  張修應道:「我們給錢糧安撫長安百姓,是為維穩內部;可在七姓夷王眼中,那是對三輔青壯的恩賜,會令他們心生不平。」

  「此計太毒。」

  「我們該殺人!」


  射援神情凝重道:「今夜遣派三郡青壯襲擊漢軍營壘,藉此斷了劉淵換人攻心的算計。」

  「錯了。」

  「當用七姓夷王。」

  張修眸光清冷:「劉淵要換人,我們便換人。掏空長安也在所不惜,如此我們可得三輔青壯與其親眷的死忠。七姓夷王心雜不忠,不可能為我等效死。今夜給他們兵甲,假託王師分兵之名,讓他們出城襲營。」

  「嗯?」

  射援一怔,難以置信。

  張修沉聲道:「有左馮翊之事在前,若我們讓兩郡青壯出城,他們只會一鬨而散,向家鄉逃竄以自贖其罪。所以我們要借劉淵之手削減不忠,締造死忠。待三輔青壯的親眷遷入長安,他們便徹底沒了退路,可明白了?」

  「懂了。」

  射援恍然大悟。

  不久,七姓首領步入府中。

  因杜濩之死,賨人推舉了新首領暫領軍卒。

  「何事?」

  「召我等何意?」

  袁約、楊車、李黑、李虎等人神情不悅。

  「劉淵又分兵了。」

  射援目光掃過眾人,神情凝重:「如今劉淵城外營壘只剩數千兵卒,外加三萬長安百姓。某進言夜襲,本意用三輔之兵,他卻言當用七族,所以想問問諸位的意思。」

  「哦?」

  朴胡眼睛一亮,朝上座看去。

  「正是如此。」

  張修微微頷首,暗中打了兩個手勢,示意他乃益州人,當為七姓夷王謀功,而非讓三輔之人獨占頭功。

  「是啊。」

  「當用我等。」

  朴胡瞭然,戲謔道:「我族人驍勇,常年山中與猛獸搏鬥。三輔青壯不過是耕田佃農。夜襲漢營只有一次機會,當以七族為先,三輔青壯壓陣便是。」

  「不可!」

  射援佯裝焦急,勸道:「大漢王師非同尋常,若傷了諸位,主公與張將軍如何向遠在益州的七族老幼交代?此戰當以三輔青壯為先,某自願披甲領軍,親自破營!」

  「不必多言。」

  袁約揮手止住,自通道:「此戰,我七族當先!」

  「這……」

  射援抬頭看向上位。

  張修嗤笑道:「射援,莫忘了某才是長安主將。此戰便讓七姓先征,你便在城中備好酒肉,等他們大捷慶功。」

  「諾。」

  射援面上浮現不甘與悔恨之色。

  「哈哈。」

  「多謝張中郎。」

  朴胡拱手而拜,朝張修擠眉弄眼。

  張修好人啊,把破營擒龍的功績留在益州內部,待來日劉焉得了天下,豈不真能封他們一個王號?

  至於射援沒能為三輔爭功?誰讓張修與他們都是益州人呢。

  夜襲之計已定。

  七姓夷王興致勃勃地離開了府門。

  他們卻未察覺射援那視如死人的目光。

  「張修。」

  「某小覷你了。」

  射援轉身微微一禮,神色複雜:「沒想到你選擇的是三輔之人,而非七姓夷王!」

  「你說過一句話。」

  「政治不依地緣,而在訴求。」

  張修神情淡漠:「我們的訴求是劉焉為大漢天子。死多少人、死什麼人不重要。若不是劉淵逼迫,某會選三輔之人去死。可某別無選擇,只能犧牲七姓夷王。或許日後三輔青壯會死,或許我們也會死。」

  射援苦澀一嘆:「聖人云,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命麼?」

  「我等在逆天而行。」

  張修眼中透著幾分苦楚與掙扎。

  他是五斗米道的米師,亦擅觀星望氣,焉能看不見大漢的興盛?焉能看不見劉淵不可阻擋?

  可他看見的,是諸夏染上血色,是士族郡望與五斗米道為之哀鳴。所以他想求存,想爭一份功業。


  張角、張魯,以及他張修,不過是被一些人推出來的喉舌罷了。

  這天下多的是奇人,匡扶雄主、爭天下只是表象,他們爭的是從龍之功所衍的大勢,可使道統長興的大勢。

  太平道、正一天師道、五斗米道,道與道爭啊。

  長安城內備戰正緊。

  城外漢軍營壘中同樣在備戰。

  許褚布設帥帳周圍,遣王卒重兵巡視。

  陷陣營帥帳之中。

  高順手撫下頜,沉聲道:「全營合計三百架八牛弩,一百架部署營樓,二百架調至大營兩側,陷陣分一校掌控;另悉數備下神臂弩,盾兵列前,長矛兵與刀兵分列盾兵左右,弩兵列於後陣,隨令而發。」

  「諾。」

  陷陣五校尉齊聲應喝。

  趙雲抬頭看向佇立的戲志才,問道:「陛下可有令龍驤參戰?」

  戲志才點了點頭,沉聲道:「陛下有言:若敵軍襲營,龍驤軍從兩側出營,圍殲敵軍,勿使一人脫逃。」

  「明白了。」

  趙雲頷首道:「不過,某不太明白,陛下為何篤定會有人襲營?」

  「泄憤。」

  戲志才意味深長道:「張修換人、又給糧食,必致內部分裂對峙。若要維穩,必須打一場仗來宣洩軍卒怒氣,以防兵變嘩營。我們猜不準是三輔之人還是益州軍會被張修推出來送死,但無論來的是誰,都要做好迎敵必克的準備。」

  「原來如此。」

  趙雲、高順不禁打了個冷戰。

  沒想到謀略竟能如此,不必強攻城郭,便可誘敵出城赴死,還是敵軍主將刻意推人出來送死,實在可怖。

  「不錯。」

  「至多三日,敵軍必來夜襲。」

  戲志才對二人拱手道:「陛下說了,不管是誰來襲,主力必須殲滅。此戰陷陣為主,龍驤為輔。」

  「諾。」

  趙雲、高順應聲還禮。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領悟了戰爭的藝術,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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