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那年跪在人市上,頭上插著草標,看著那個肥頭大耳的老頭子出價二十兩。
那種等死的滋味,她這輩子不想再嘗第二遍。
她的手開始抖。
「那……那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抖。
「我躲起來……」
她說著,抬起眼,看向裴辭。
那雙眼睛盛滿了水光,亮得驚人,像是兩汪春水,風一吹就要溢出來。
她就那樣看著他,帶著怯,帶著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像是在等他說一句「別怕」,像是在等他給她指一條路。
裴辭看著眼前的小婦人。
看著她那雙盛滿水光的眼睛,看著她那副明明害怕卻還強撐著的模樣。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想看那水光落下來。
想看她那雙眼睛裡的淚,一滴一滴地滾出來,順著那張白嫩的臉頰往下淌。
想看她咬著嘴唇忍著,卻忍不住的模樣,想看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想看她那雙眼睛紅透了的模樣。
會是什麼樣?
會更軟嗎?
會更招人疼嗎?
他站在那裡,垂著眼看小婦人,看著她抖,看著她忍,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水光越聚越多,一池春水晃蕩…
可那雙眼睛裡的春水晃了晃,又晃了晃,最後被她拼命憋了回去。
她低下頭,不再看他。
裴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沒落下來,當真有些可惜。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頓住。
「這裡不太平。」
他說,聲音清清冽冽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收拾收拾,快些回去。」
禾娘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裴辭頓了頓,沒有回頭。
「顧兄托我照顧你。」
他再次說道。
「若有急事,可來大理寺尋我。」
說完,他抬腳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禾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融進黑暗,久久沒有動。
阿籬湊過來,小聲喊她:「姑娘?姑娘?」
禾娘回過神,低下頭,看著那一地狼藉。心中鬆了口氣,做了外室,她便知曉會有這麼一天…
至於有事去尋裴公子,她依舊沒有放在心上。
此番回去,她連攤也不擺了,只在家中等著郎君便是。
不知是經歷了這一遭,還是這幾日變天了,禾娘回去後便病倒了。
她病了兩日,燒剛退,身子還軟著,腦子也鈍鈍的。
阿籬扶著她坐在廊下曬太陽,說曬曬就好了,去去病氣。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院角那棵杏樹發呆。
杏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風一吹,打著旋兒地飄。
病了幾日,人懶懶的,什麼都不想做。可坐了半晌,手就開始閒不住。
「阿籬,把我那個笸籮拿來。」
阿籬正在旁邊晾衣裳,聽見這話,愣了愣:「姑娘,你病剛好,歇著吧。」
「歇夠了。」
禾娘彎了彎唇角。
「手癢。」
阿籬沒法子,進屋把那個針線笸籮端出來,擱在她手邊。
笸籮里躺著一條緋色的綾子,二指寬,一尺來長,艷得像三月的桃花,又像天邊的晚霞。那是她前些日子在布莊挑的。
郎君就喜歡這樣的顏色。
他穿衣向來張揚,緋色、石青、寶藍,怎麼鮮亮怎麼來。
有一回她問他,怎麼總穿這麼打眼的顏色?
他笑得風流,說「不穿好看些,你怎麼肯多看我一眼」。
她當時紅了臉,沒再接話。
可心裡記住了。
這條緋色的綾子,她想給他做條腰帶。
他的腰帶舊了,邊角都磨毛了,她看見過好幾回。郎君不在意這些,可她心裡記著。
旁邊擱著針線、剪刀,還有一張描好的花樣子。是纏枝紋,彎彎繞繞的,熱鬧得很,郎君就喜歡這樣的。
禾娘拈起針,穿上線,低頭繡起來。
她繡得慢。
這手藝是新學的,以前在老家時娘教過一點,後來被賣來賣去,早忘得差不多了。跟著郎君這一年多,閒來無事,又撿起來練。郎君還笑過她,說繡的這是什麼,鴨子還是鴛鴦?
她當時紅了臉,把繡繃藏到身後,再也不肯給他看。
可她還是偷偷練。
練得久了,慢慢能看了。雖說還是比不上那些繡娘的手藝,但針腳勻了,花樣也像那麼回事了。
緋色的綾子上,纏枝紋漸漸成形。枝枝葉葉的,彎彎繞繞的,熱熱鬧鬧的,正是郎君喜歡的模樣。
陽光暖融融的,落在她身上。她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衣裙,頭髮隨意挽著,幾縷碎發散落下來,垂在頰邊。偶爾抬手抿一下,又低頭繼續繡。
阿籬在旁邊晾完衣裳,湊過來看,嘖嘖兩聲:「姑娘,這纏枝紋繡得真好,這緋色襯得鮮亮極了。」
「哪裡好了。」
禾娘笑著搖頭。
「還是歪。」
「不歪不歪,比上回那個強多了,郎君系上這條腰帶,肯定喜歡。」
禾娘耳朵紅了紅,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繡。
她想,等郎君回來,把這腰帶給他。他系上的時候,興許就不笑話她了。
她正想著,院門忽然被人拍響了。
「砰砰砰……」
很急,很重,不像尋常來訪。
禾娘的手頓了頓,針尖扎進指腹,沁出一粒血珠。她把手指含進嘴裡,抬起頭,往院門口看去。
阿籬從灶房探出頭來,小聲問:「姑娘,誰啊?」
禾娘也不知道。
她把那條還沒繡完的腰帶輕輕放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往院門口走去。
門一打開,她愣住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靛藍綢袍,面容刻薄,下巴揚得高高的。
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手裡提著木桶,桶沿還在往下滴著黑紅色的液體。
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還沒等她有所反應,那兩個婆子已經衝上前來。
「嘩啦——」
一桶黑紅色的液體兜頭潑過來。
禾娘根本來不及躲。
冰冷的、腥臭的液體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澆在她臉上,澆在她身上,澆在她那條還沒繡完的緋色腰帶上。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絆在門檻上,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頭髮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臉上、身上、手上,全是那腥臭的黑紅色。裙子濕透了,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往下滴著液體。
一個婆子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啐了一口:
「呸!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麼東西,也敢攀扯我們顧家大公子?」
另一個婆子把空桶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指著禾娘的鼻子罵:
「告訴你,識相的就趕緊滾出京城!滾得遠遠的!再讓我們知道你還在城裡,下次潑的可就不是狗血了!」
禾娘坐在那灘黑紅色的液體裡,渾身發抖,抬起頭看向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