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阿籬絮絮叨叨的話,禾娘捋出大概的思緒了。
她沒失身,意識模糊的那一刻,裴公子就來了。
然後為了救她,裴公子從那銷金窟殺出來的……
否則也不會腳步踉蹌…
禾娘想著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但總歸平安回來了,在阿籬跟前,她也不好老是提及此事。
裴公子救了她。
從夜市到小院,從灶房到銷金窟……每一次都是他。
她欠他的,太多了,得謝謝他。
禾娘攥緊被角,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可還有一個念頭,比道謝更急,更讓她坐立不安。
那條落在灶房裡的、她貼身穿著的小衣。
那條被他撿走的、她還沒來得及去 要的小衣。
禾娘的臉騰地紅了,她得去拿回來。
得當面謝謝裴公子,順便……順便把小衣要回來。
歇了半日,禾娘覺得身上有了力氣,便坐起身來。
她打開柜子,從最裡頭摸出兩個布包。
大的那個沉甸甸的,是顧宴這一年多給的零花銀子。
他從不在乎數目,高興了就扔一錠,不高興也扔一錠,攢下來少說也有一百多兩。
小的那個只有二十兩,是她自己攢的。
夜市擺攤掙的,一文一文攢下來的。
禾娘把兩個布包都攥在手裡,掂了掂。
大的那個沉得多,能夠買個好的謝禮。
可她想了想,把大的又放回柜子里,只把小的那個揣進懷裡。
那是她自己賺的的錢,她想用自己的心意去謝裴公子。
阿籬從外頭進來,看見她站起身要出門,愣了一下。
「夫人,你要出去?」
禾娘點點頭:「嗯,去街上逛逛,裴公子屢次相幫,我想…想給他送份謝禮!」
「這事……你莫要告訴郎君。」
阿籬看著她,心裡頭忽然軟了一下。
她想起這一年多,夫人待她的好。
從沒把她當下人使喚,有什麼好吃的都分她一份,病了給她請大夫,天冷了給她添衣裳。
做那小食的生意,還給她分了銀錢,讓她存著,有朝一日能為自己贖身……
她阿籬是個奴婢,可夫人從沒讓她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這樣的主子,她上哪兒找去?
而且若不是裴公子救夫人,夫人若是出了事,她跟李嬤嬤少不得受罰。
他雖還是公子的人,但舌根什麼的她當然不會亂嚼。
「夫人放心。」
阿籬收回思緒,拉著她往妝檯前按。
「奴婢給您打扮打扮,出門體面些。」
禾娘被她按著坐下,有些不好意思:「不用打扮,我就隨便……」
「那怎麼行?」
阿籬已經拿起梳子。
「裴公子那樣的人物,咱們去謝禮,總得體面些不是?」
禾娘臉微微紅了,沒再說話。
阿籬手巧。
三兩下把她的頭髮綰成隨雲髻,斜斜插上那支銀釵。
釵頭垂下細細的銀鏈,鏈尾那粒小珍珠就貼在她耳側,一晃一晃的,襯得那一段脖頸愈發白膩。
又從柜子里挑出那件鵝黃色的襦裙,給她換上。
上襦月白,繡著小小的杏花,裙子是嫩嫩的鵝黃,軟軟地垂下來,走動時像漾開的水波。
腰間系上藕荷色的絛帶,打了個蝴蝶結,勒出那截盈盈一握的細腰。
最後用指腹沾了一點胭脂,輕輕點在唇上,暈開薄薄一層。
「好了。」阿籬退後一步。
禾娘抬頭看向銅鏡。
鏡子裡那個人,面若芙蓉,眉如遠山,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像是盛著兩汪春水。
鵝黃的裙子襯得她整個人鮮嫩嫩的,白淨淨的,像剛剝殼的雞蛋,又像枝頭掛著的新雪。
阿籬滿意的點了點頭,看著外頭的天色, 阿籬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月白的斗篷,給禾娘披上。
那斗篷薄薄的,軟軟的,邊緣鑲著一圈細細的絨毛,把禾娘整個人裹得愈發嬌軟。
兩人收拾好,已經是下午了。
春日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下來,不冷不熱的。
「夫人,咱們先去哪兒?」阿籬問。
禾娘想了想:「先去趟濟仁堂,買些藥材。」
阿籬愣了愣:「買藥材?夫人哪裡不舒服?」
禾娘搖搖頭,臉微微紅了紅:「不是……是想做些藥香囊,拿去賣。」
阿籬眨眨眼,明白了。
夫人之前擺攤賣吃食,出了那檔子事,夜市是去不成了。
可總不能坐吃山空,得另尋個營生。
藥香囊這東西,成本不高,做起來也不累,正適合夫人現在這身子。
「夫人這主意好。 」
阿籬笑起來。
「那咱們快去快回。」
濟仁堂在城南,是禾娘常去的老地方。
以前擺攤累了,身子不爽利,她就去那兒抓幾副藥。
坐堂的是個年輕大夫,姓孫,是個和氣人,從不亂開貴藥,也不多問閒話。
兩人穿過兩條街,到了濟仁堂門口。
見孫大夫在內堂,禾娘便讓阿籬在外頭等著,自己掀開帘子往裡走。
藥香囊要用的藥材不多,她自己便能夠撿齊。
白芷、川芎、丁香、薄荷,幾樣尋常的。她一邊往裡走,一邊在心裡頭默念著單子。
剛邁過門檻,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清凌凌的,像是三月里化開的雪水, 又像是竹林深處傳來的一聲玉響,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不高不低,卻偏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耳朵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矜貴和疏離。
「孫大夫,晚輩有一事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