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南門外一片漆黑。
馬千里領著孫向東和吳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四周只有模糊的月色。吳簽沒好氣地抱怨道:「老四,你倒是打頭啊!你要是早說來這地方,我好歹帶個手電筒!」
「得得得,就你金貴。」馬千里回道。
「你也不看看,」馬千里借著微弱的月光,一邊小心地探路,一邊壓低聲音說,「保衛科的人十幾分鐘就在裡面轉一圈。咱們要是打個手電筒,豈不是自投羅網?還害了二哥嗎?」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孫向東趕忙打圓場,又問道,「老四,你二哥也沒說找我們具體幹啥?」
正說著,旁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張二河探出身子,警惕地四下張望,低聲道:「都進來,快!」
幾人魚貫而入。門一關,張二河打開手電筒,光束照亮了地上早已分好的幾堆東西。
「老大、老三,你們倆都拖家帶口的。」張二河用手電光指點著,「這有十斤肉,五十斤白面,還有十斤糖,夠你們過年了吧?」
「夠!太夠了!」孫向東這兩天正為年貨發愁,聞言連連點頭。今年廠里的福利眼看要泡湯,雖說老丈人是副廠長,可在這年月,廠里沒物資,副廠長也束手無策。
吳簽也看得直咽口水,試探著問:「二哥,要不……你再弄點?咱們去黑市……」
張二河抬手就給了他一下,低聲斥道:「都說了,黑市那邊我們算是金盆洗手!你怎麼三天兩頭老提這個?找死啊!」
吳簽揉著脖子,訕訕一笑:「二哥,我這不是……習慣使然嘛。」
「得了,別貧了。」張二河指著牆角,「我那還有一件帶魚,海邊的貨,你倆拆了分分帶走。總不能大過年的,還讓老婆孩子饞著嘴。」他語氣嚴肅起來,「不過,你倆在外面必須把嘴給我閉嚴了!別人問起來該怎麼說,都清楚吧?」
「知道,知道!」孫向東趕忙保證。
他猶豫了一下,又試探著問:「二河,你那物資……還充足不?要是充足,能不能給我們廠里也……」
「想都別想!」張二河直接打斷了他,「老大,你老丈人是副廠長,今年物資難弄,你不知道嗎?」
「難弄!太難弄了!」孫向東脫口而出,「我老丈人都把我叫去辦公室好幾回了,想讓我找門路,可我上哪兒找去?現在害得我見了他都得繞著走!」
「那就是了!」張二河說道,「你知道我弄來這點東西,費了多大的勁兒嗎?就為了不讓你們哥幾個過年難堪。你要是想給你們廠里弄物資——出門右拐,不送!」
張二河轉向馬千里,語氣輕鬆了些:「老四,你那份我就不給你了。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過年就上我家來,咱們熱鬧熱鬧。」
沒想到,馬千里臉上竟難得地泛起紅暈,支支吾吾地說:「二……二哥,要不……你也給我一份吧。我……我今年……有地方過年了。」
張二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帶著戲謔的笑容壓低聲音:「不會吧?不會是那匹『蒙古馬』吧?」
馬千里低著頭,用鼻音「嗯」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嗯?」張二河收起笑容,覺得有些不對勁,「那蒙古馬開羊肉館的,還能缺了肉?」
「二哥,」馬千里解釋道,「前兩個月,琪琪格老家帶來信,說今年政府多徵收了些羊,以後的羊怕是難往四九城趕了。她那羊肉館子,已經歇業關門了。」
「老四,」張二河的語氣嚴肅起來,「你咋想的?你不會真要跟那『蒙古馬』搭夥過日子吧?」
馬千里猛地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決心,話語也順了不少:「二哥,我想了,我想了好長時間!我挺喜歡琪琪格的!雖然她是個寡婦,但是我真心喜歡的!這些年看著你們一個個都成了家,說實話,我心裡也羨慕。那天琪琪格跟我提了這事,我……我也同意了,以後就跟她搭夥過日子!」
一旁的孫向東一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老四,你可想好了!那『蒙古馬』可是個寡婦,你還是個黃花大小伙子,還是保衛科的幹事,前途無量,娶了她……」
馬千里對孫向東倒是很隨意,直接打斷他:「老大,別寡婦不寡婦的,那話怎麼說的?有錢難買爺樂意!我就好這麼一口!」
孫向東還要再勸,被張二河一把拉住。
「行了,老大。」張二河站出來定了調子,「老四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咱們做哥哥的,就好好祝福他。」
說罷,他轉身走進裡屋,又提出一份肉和面,還把帶魚直接扔了兩件出來。
「老四,既然決定跟人家好了,那就正經過日子。蒙古馬……哦不,琪琪格是草原上來的,海貨應該吃得少,這兩件帶魚你帶回去,讓她也嘗嘗鮮。」
「成!謝謝二哥!」馬千里高興地咽了咽口水,接著對幾位兄弟宣布,「哥幾個,我跟琪琪格商量了,現在這時節,就不大辦婚宴了。等年初二晚上,你們上我家來,好好喝一頓,就當是給我倆辦事了!」
「行!」張二河帶頭點頭,孫向東和吳簽也趕緊跟著應承。
「哦對了,」張二河又問,「那琪琪格家裡還有什麼人?」
「就她,還有個5歲的丫頭片子。」
「那就好。」張二河點點頭,「丫頭片子長大了就能嫁人了,不至於像兒子,長大了把你攆出門,讓你當了『多爾袞』。」
「二哥,我省得,我省得的。」馬千里連忙應承。
「你曉得利害就好!」張二河點點頭,「行了,天不早了。老大、老三,你們拿著東西摸黑滾蛋。記死了啊,出去把嘴給我閉嚴實!但凡是外面有了風聲,我就找你倆算帳!」
孫向東和吳簽趕忙抬起各自那份年貨,連聲保證:「不敢不敢,二哥放心!」
等兩人悄聲離開,馬千里也把分給自己的東西綑紮好,準備告辭。
「老四,你先別急,」張二河叫住他,遞過一張紙條,「這些東西,你順道幫我送到這個地址。」
馬千里接過紙條一看,吃了一驚:「這是……軋鋼廠領導住的?」
「是李懷德家!」
「二哥,你咋跟他搭上線了?」
「是他主動找上我的,」張二河解釋道,「要我幫著給廠里弄批物資。不然你以為老大老三他們那份年貨是怎麼來的?」
「二哥,他沒為難你吧?」
「沒有。」張二河擺擺手,壓低了聲音,「老四,我跟你說,這李懷德人挺不錯,出手也大方。回頭我組個局,介紹你認識認識。他老丈人在冶金部有點背景,現在剛調到軋鋼廠,正是需要自己人的時候。你現在靠過去,等他站穩了腳跟,保准對你照顧有加!」
馬千里聽得撓了撓頭,憨憨一笑:「二哥,這些事太費腦子了。我還是聽你的,你讓我咋辦,我就咋干!」
「你個狗東西!」張二河笑罵著在他屁股上輕踹了一腳,「趕緊去送!送完了就拿著你的東西,滾回去……騎你的蒙古馬去!老子是你哥,又不是你爹,還得天天替你操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