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東廂房裡,關雪蹙著眉頭,心裡有些不安——張二河今晚到現在還沒回來,也沒托人捎個話,不知是出了什麼事。她把張嬌哄睡著後,就坐到桌前等著,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再抬頭看座鐘,都快十一點了。她正要披上衣服出門看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張二河扛著一袋東西走了進來,放下後又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又扛著兩袋白面進門。「累死我了,」他喘著氣說,「關雪,給我倒杯茶。」關雪連忙起身把門關好,轉身倒了杯茶遞過去。張二河接過來,「咣咣」幾口就喝了個乾淨,隨手一抹嘴:「渴死我了。」
「二河,你這是……」關雪打量著那幾袋白面和陌生的袋子,一臉疑惑。
張二河沒答話,走到袋子前,從裡面掏出一大塊肉,看樣子足有二十來斤。接著又拿出一扇排骨、一塊豬板油,還有兩隻雞。關雪看得愣住了,這袋子……咋這麼能裝?
最後,張二河從懷裡掏出一大包鼓鼓囊囊的奶糖,扔給她:「這糖是給小賠錢貨,一天兩顆,不能多。正長牙呢,糖吃多了壞牙。」
關雪已經驚得說不出話,只呆呆地「哦」了一聲。
「我托人弄了點物資,」張二河這才解釋道,「今年物資緊張,大過年的,總不能讓你和賠錢貨餓著。」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你切五斤肉,再裝十斤斤白面,送回你家去。就你爹那副倒驢不倒架的死模樣,今年過年怕是又得挨餓。送過去,好歹讓丈母娘和小舅子吃上頓餃子。」
關雪一聽,心裡又暖又酸。她剛才還在猶豫,能不能向張二河開口,給娘家捎去五斤白面和半斤肉,沒想到他竟想得這麼周到。她身子不太爽利,不然真想好好報答他。
「行了,別哭了,跟水做的人似的,整天掉金豆子。」張二河輕聲說。關雪臉一紅,低聲啐了他一口,心裡卻軟成一片。
第二天一早,張二河還睡著,張嬌就撲進他懷裡:「爸爸爸爸,這奶糖是你給我買的嗎?」
「不是給你還能給誰?」
「爸爸,這糖真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不然牙掉光了,就像後院的老聾子一樣!」
張嬌嚇得趕緊捂住小嘴,含糊不清地說:「我的牙牙要留著吃肉呢!」
軋鋼廠三車間門口,秦淮茹來得格外早。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旁閒聊,她卻愁眉不展地站在那兒,聽著他們議論紛紛。
「哎,你們聽說了嗎?今年咱們廠過年……可能不發東西了。」
「啥?不發東西了?我還指著廠里發點年貨過年呢!」
旁邊一個老師傅趕忙接話:「這幾天我天天讓家裡老大天不亮就去菜市場排隊,可你們猜怎麼著?一連排了三天,別說肉了,連塊骨頭都沒見著!這可咋整?大過年的,連碗餃子都吃不上……」
一個年輕工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李師傅,我聽說了,咱們廠書記為了給大家找物資,都累得住院了。你說新來的那個李副廠長,可真不是個東西!以前那個廠長再不濟,年底好歹還能弄點東西發發,雖說不多,可過年也夠了。新來這個,真不成!」
「就是就是,」旁邊有人附和,「我昨天去辦公樓,還聽見他在裡面打電話跟人嚷嚷呢。」
「今年要是不發物資,這年可咋過啊……」一個工人的嘆息讓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秦淮茹聽著,也不由皺緊了眉頭。賈東旭在的時候,每年過年廠里總會發些東西。如今雖說自己頂了崗,有了糧本,可那點糧食連婆婆一個人都不夠吃。這段時間一家人天天啃窩頭,她現在看見窩頭,喉嚨就發硬。
與這邊的愁雲慘澹不同,張二河是臨上班前才騎著自行車趕到的。一進辦公室,吳利群已經早到了。
「二河,你的茶給你泡好了。」
「師傅,這怎麼好意思……」張二河鬧了個大紅臉,「別人都是徒弟給師傅泡茶,您這反過來,讓我……」
吳利群擺擺手:「咱師徒倆不講究這個。」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二河,過完年,你師弟那個事兒說好了,得上人家家裡提親去。到時候還得麻煩你幫著操辦操辦。」
「那沒問題,師傅。」張二河點點頭,湊近了些,「對了,師傅,過年的東西備齊了嗎?」
吳利群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還備齊啥呀?你師娘排了一個星期的隊,好不容易才托關係買了二兩肥肉。今年這光景,能吃上帶肉餡的餃子就不錯了,湊合過吧。」
張二河左右看看,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師傅,今晚上您在家待著,把門給我留著!」
吳利群「噌」地一下站起來,聲音都急得變了調:「二河!你又去黑市倒騰買賣去了?你這孩子,你真是……」他急得直要跳腳,「你現在都是車間副主任了,怎麼還能……」
「師傅!我是幫廠里牽線搭橋,弄的一批物資。」張二河趕忙解釋,「我就是順帶多弄了點,給咱自己也備了些過年的。晚上我給您送過去。」
「你真沒自己去黑市倒騰?」吳利群狐疑地盯著他。
張二河立刻舉起手:「我向老人家保證!」
吳利群這才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二河,不是師傅非要說你,是你現在身份不同了,是幹部!要是再去黑市倒騰,那可不像以前,這是犯錯誤,要出大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呀,師傅。」張二河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
與此同時,廠會議室里氣氛凝重。蘇書記不顧醫院強留,親自到場主持會議。
「懷德、立明,」蘇書記聲音有些沙啞,「今天把你們叫來,就是想最後碰碰物資的事。年關眼看就到了,看看還有多大缺口……實在不行,我就豁出這張老臉,找老領導哭一鼻子去!」
楊立明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書記,我這兒只搞到兩千斤白面。下午我再出去想想辦法。」
蘇書記點點頭,面色依舊沉重:「我這邊也弄了一批雞蛋,但數量有限。」
輪到李懷德時,他顯得最為輕鬆:「書記,楊廠長,我這兒已經落實了一千一百斤白面,一千五百斤豬肉,另外……」他頓了頓,才拋出最重要的消息,「還有四百斤糖。不過這批糖是準備出口篩選下來的,沒有包裝。」
「懷德,你……你真搞到了這麼多東西?」蘇書記簡直不敢相信,剛才的萎靡一掃而空,他一拍桌子,「太好了!今年這關總算能過去了!糖沒包裝不打緊,我回頭就讓人去印。四百斤糖,大概能有四萬多顆,全廠工人一人分十來顆,好歹能讓大伙兒甜甜嘴了。懷德,你好樣的!」
一旁的楊立明目光閃動,不知在想些什麼,但蘇書記在場,大方向上他不能拆台,隨即也擠出笑容跟著誇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