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早上,張二河醒得格外早。他的父母和哥哥都安葬在郊外老家的村里。今天時間緊,他得早點趕過去,給他們上炷香,燒點紙。
剛洗漱完,女兒張嬌就從裡屋出來了。「爸爸,你帶我去吧,我也想看看爺爺奶奶。」 這孩子出生沒多久,爺爺奶奶就都沒了,她從未見過二老的真容,只在照片上見過他們的模樣。
「行,既然想去,我就帶你去。」
「二河,也帶我去吧。」 關雪說著,也從裡面走了出來。
「你就別去湊這熱鬧了。」
「不行。」 關雪的態度卻格外堅決,神情認真,「我得去親口把懷孕的事告訴公公婆婆,這次一定幫他們生個大胖孫子。」
「行吧行吧,」 張二河無奈應承,「那就收拾收拾,早點走。」
三個人很快收拾利落。張二河推出那輛二八大槓,一把將張嬌拎起來,放在前槓上坐好。關雪也快走兩步,側身坐上了后座。
他們剛出巷子口,閆埠貴正好從院裡出來,看見了三個人的背影。
「老閆,你看啥呢?」 妻子楊瑞華在屋裡問。
「看張二河帶著張嬌和關雪,不知道去哪兒了。」 閆埠貴回道,
「怕不是回老丈人家過年了吧?」
「估摸著不是。」 閆埠貴搖搖頭,壓低聲音,「前兩天,昨天我聽人說,張二河這個混蛋,又把他老丈人吊起來抽了一頓!就吊在院裡,那慘叫聲嚇得左鄰右舍都心慌。」
「啊?不會吧?」 楊瑞華一臉吃驚。
「咋不會呢?」 閆埠貴撇撇嘴,我們學校的季老師就住他們老丈人隔壁,他能騙我?」
「啊,這張二河,眼看著當上車間主任,名聲剛好了幾天,又開始胡作非為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閆埠貴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可不是嘛,朽木不可雕呀!」
張二河卻渾然不知背後的議論,他騎著自行車,載著妻女徑直往郊外走去。即便他這副身板已經恢復到最佳狀態,可等到抵達張家村時,還是累得大汗淋漓。
剛把自行車停穩,想抽根煙歇歇腳,就聽見遠處傳來「噠噠」的聲響。只見一輛牛車不緊不慢地走來,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手裡惦著煙鍋!
等到牛車走到跟前,中年漢子勒住韁繩,跳下車來,張二河才認出來,這是賈張氏的本家侄子張紅山!
「二河叔,大老遠我就瞅見個騎自行車的,想來想去,這村里也就你有這派頭。可這牛車慢,想追卻沒追上。」
他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關雪。
「二河叔,這是嬸子?」
「對,這是你嬸子,關雪。關雪,這是賈張氏的本家侄子,紅山。」
紅山趕忙擺擺手,神色有些尷尬:「二河叔,你快別提那個喪家玩意了,那是個喪良心的!我們家早跟她不來往了,多少年了。」
「嗯。」張二河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扔給他。
紅山接過一看,咧開嘴笑了:「過濾嘴啊?二河叔,你這小日子過得是真不錯。」
「馬馬虎虎吧。嬌嬌,」張二河低頭對女兒說,「這是你紅山大哥。」
張嬌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紅山,小臉上滿是疑惑:「爸爸,這個叔叔看著比你都大,我怎麼要叫哥哥呢?你不是說,比我大的要叫伯伯嗎?」
「哈哈哈!」張二河被女兒的天真逗得大笑起來。
紅山也趕忙笑著解釋:「嬌嬌妹妹,這可不能亂叫。我二河叔在這輩分可大著呢!你呀,回村里還有不少侄子、侄女呢。對了,我大哥的兒子今年都生娃了,等那娃再長大點,就得叫你姑奶奶了。」
「啊?姑奶奶?」嬌嬌皺起了小眉頭,在她的小腦袋瓜里,叫姑奶奶那得是多老的人啊。
一根煙抽完,紅山問道:「二河叔,你今年過年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你嬸子在城裡,就她一個人。我那院子你也去過,沒一群省心的玩意兒。」
「就是!」紅山深表贊同,「你們那院子,妖魔鬼怪一大堆……」 話一出口,他意識到失言,尷尬地笑笑,「叔,我可不是說你。」
「得了紅山,你先回吧。我去給你七爺七奶,還有大江叔燒完紙,也就回了。」
「行,二河叔,那我先回了。」紅山揮揮手,趕著牛車走了。
等他走遠,關雪才好奇地問道:「二河,這就是賈張氏那個親侄子?」
「對,親的。賈張氏上面有兩個哥哥,紅山就是她二哥的親兒子。」
「嗯……我怎麼從來沒在城裡見過他?」
「見啥呀!」張二河嗤笑一聲,「解放前,賈張氏偷了自己老娘壓箱底的錢,把老娘活活氣死了。打那兒起,她就被族裡攆了出去,斷絕了關係。
解放後,因為她戶口還在這兒,村里給她分了地。她把地讓兩個哥哥種著,每年給她送點糧食,關係這才緩和了一點。可等到55年合作社一成立,所有地都歸公了,賈張氏收不到糧食,又跑回來大鬧了一場。最後那一點兄妹情分,也就徹底折騰沒了!」
「天吶!」關雪吃驚地張大嘴巴,「賈張氏在老家名聲這麼臭嗎?」
「你以為呢?」張二河一臉不屑,「也就是在四合院裡,仗著易中海那個老絕戶給她撐腰,她才敢耀武揚威。要是在村子裡,她的腿都不知道被人打斷多少回了。」
他頓了頓,叮囑關雪:「以後她再上咱們家,跟你『弟媳婦長、弟媳婦短』的套近乎,你直接把她攆出去!她要是敢齜牙,你就回來告訴我。」
關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三人重新上路。張二河把張嬌抱回自行車前槓上,這次關雪沒有坐后座。張二河推著自行車,領著她們往半山腰走去。
走到山坡上,張二河指向遠處山腳下的一座老宅子:「嬌嬌,你看,那就是爸爸小時候住過的院子。」
張嬌努力眺望,只見幾間普通的小土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爸爸,我們等會兒過去看看嗎?」
「不去了,等夏天吧。夏天我回來收拾收拾,收拾好了再帶你來住,現在估計住不成。」
「哦,那行。爸爸你可要記著呀!」
「記著呢!你個小丫頭片子,一天天鬼精鬼精的。」張二河笑著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到了墳地,張二河大哥張大江的墳是建國後才從別處遷回來的。相比之下,父母的墳反倒顯得新一些。
張二河從包里掏出燒雞、酒和黃紙香燭。點燃香燭紙錢後,他在父親和大哥張大江的墳前各敬了一根煙。
他在心中默念:「大叔,大哥,我占據了你們兒子的身子,也算得上是你們張家的人了。以後張家的香火,由我來續上。從血脈上說,以後的孩子也是你們張家的孩子,還請不要見怪。」
等紙錢燒完,他從燒雞上撕下一個雞腿遞給張嬌:「喏,吃吧。」
張嬌看著雞腿,沒敢接:「爸爸,這個不是給爺爺奶奶吃的嗎?」
「爺爺奶奶剛才已經吃過了,現在讓你吃。你吃了,他們才格外高興。」
「哦!」張嬌聽爸爸這麼說,趕緊接過雞腿啃了起來。
張二河又把另一個雞腿遞給關雪:「這個你吃。」
「二河,你吃吧,你回去還要騎車呢。」
「讓你吃你就吃,別那麼多廢話。不把身體養好了,咋給我生個……六六大順?」
關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下:「孩子還在呢,胡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