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苦笑著搖搖頭:「我爸從小就告誡我們: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自打我上學起,他就給我立了帳本,每年學費多少,花銷多少,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等我中學畢業,出來打零工,每個月掙的錢,一大半都得交給他『還帳』。剩下的繳了生活費,才是我自己的——那還能剩下幾個子兒?」
「呀,」崔鶯鶯捂了捂嘴,「解成,不會是你爸故意考驗你吧?」
「我以前也這麼以為,」閆解成嘴角的弧度更苦了,「怎麼著我也是他大兒子,總該有點盼頭吧?可自從過年家裡錢被偷光之後,我才看明白……他壓根沒那些心思。他這就是變本加厲地想從我們兄妹身上,把他『花出去』的錢撈回來。」
他看著崔鶯鶯,聲音低了下去:「鶯鶯姐,你知道昨天……還有今天,我為什麼在你家吃那麼多嗎?因為……因為這是我從過年到現在,第二次吃飽飯。第一次你也不陌生,就是在滷煮店那回。」
「不會吧,解成?你再怎麼說也是出來打零工,皇帝還不差餓兵吶,他……」
「鶯鶯姐,你知道昨晚我們家吃的什麼嗎?棒子麵粥。別人家的粥是稠糊糊的,我們家那碗,稀稀拉拉。說難聽點,放一會兒,上面都能當鏡子使。」
「這……你爸這有點……」崔鶯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所以說,鶯鶯姐,你比我強多了。至少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還有個疼你的舅舅。我呢?啥也沒有。工作沒著落,房子是家裡的,今天晚上……還被我爸攆出門了。」
「啊?解成,這……」崔鶯鶯聽著,神色複雜,「聽了你的遭遇,姐忽然覺得……自己那點處境,好像也沒那麼難了。」
「是吧?」閆解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說明我至少還有點用。我這慘勁兒,還能讓你好過一點。」
「解成,你呀……」崔鶯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
閆解成的心又「撲通撲通」猛跳起來。
「真是苦了你了,解成。」
「沒事,姐,我……我都習慣了。」
「那你晚上……打算去哪兒?」
「我琢磨著,溜達到火車站去。那兒晚上有暖氣,湊合能睡一宿。」
「啊?火車站那麼多壞人,還有扒手……」
「嗨,姐,」閆解成拍了拍自己乾瘦的胸膛,「就我這樣兒,壞人擄我能幹啥?小偷見了我,估計都得反過來給我倆大子兒。」
「噗嗤——」崔鶯鶯被他逗得一笑,「就會胡說。」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要不……解成,你晚上跟我回家吧。我那兒還有個小隔間,裡面有幾張凳子,拼一拼好歹能躺一晚上。」
「這……這行嗎?姐。」
「行,有啥不行的。」
「那姐……你今晚上不是該上班嗎?」
聽到這話,崔鶯鶯的臉色又黯淡下來:「我爹我後媽……跑到廠里鬧。廠領導沒辦法,才讓我先回來的。我一路走,一路氣,越走越憋屈……就暈倒在巷子口了。」她看向閆解成,眼裡帶著感激,「好了,多虧有你……解成。」
「姐,你聽我的,」閆解成笨拙地安慰道,「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行了,不說了。解成,外面天冷,跟姐回去。」崔鶯鶯裹了裹身上的衣裳。閆解成低著頭跟上。
崔鶯鶯打開大門,朝閆解成比劃了一個「噓」的手勢。「胡家嫂子跟馬大娘他們都睡著了,你聲音輕點。」
「哎。」閆解成也跟做賊似的,低低應了一聲。
等進了屋,崔鶯鶯挑開封著的爐子蓋。「解成,你怕是晚上都沒吃吧?姐姐這有點剩飯,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姐。」
「那就行。」崔鶯鶯給他熱了飯,然後又端出來一盤花生米。「解成,你能喝酒嗎?陪姐喝兩口,姐今兒心裡難受得很。」
「行,姐,我能喝。」
「那就好。」崔鶯鶯擺好碗筷,「來,解成,咱倆干一個。敬……咱倆這都不怎麼幸福的家庭。」
一杯酒下肚,崔鶯鶯本來以為閆解成身為男人,怎麼著也能喝個四五兩。哪知道閆解成是個銀樣鑞槍頭,二兩酒不到,就開始說胡話了。
「鶯鶯姐,你可真漂亮。」
「是嗎?解成。」
「鶯鶯姐,我……我想跟你結婚。」閆解成喝了酒,膽子也大了起來,心裡話再也憋不住了。
「啊?」崔鶯捂著嘴,「解成你可別胡說,姐都二十三了。」
「鶯鶯姐,你跟我站一塊兒,哪像二十三?你就……頂多十八。」
「解成,你這是不是跟好多小閨女都說過?」
「沒有!姐,你……你是第一個。姐,我喜歡你,你嫁給我吧。等嫁給我,咱倆一起面對!我陪著你面對你爹媽的刁難,你陪著我面對我爹媽的算計,怎麼樣?」
「這……解成,姐可比你大呀。」
「我不在乎!鶯鶯姐,我喜……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年紀。」閆解成越說嘴越快,「鶯鶯姐,你嫁給我好嗎?你放心,嫁給我,我肯定好好……我找工作養你!」
「解成,我……」
「鶯鶯姐!」閆解成「啪」一下站起來,拉住崔鶯鶯的手,「你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這……解成……」
「鶯鶯姐,你就答應我吧!」
「答應你倒也不是不行……」崔鶯鶯假裝害羞,低聲道,「但是你保證,你現在說的是清醒話。別等明天酒醒了,又不認帳。你清醒了再跟我說吧。」
「這點酒我能喝醉?」閆解成「啪」一下把杯子倒滿,「咣當」一口就灌了下去,「你看,這才哪到哪……」可話沒說完,人已經歪歪地倒在了地上。
「解成?解成?」崔鶯鶯連著推了閆解成好幾下,發現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真是個……」她搖搖頭,低聲笑道,「真是個銀樣鑞槍頭。」
說完,她朝外面喊了一聲:「馬大娘?」
「哎!」馬大娘應聲從外面進來,「鶯鶯姑娘,咋樣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閆解成,一臉嫌棄,「一個大男人,喝了二兩就不行了,還不如個好老娘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