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紡織廠。
何大清哼著野曲,慢悠悠地出了大門。
「張幹事,今晚又是你值班?」
「喲,何主任呀。今晚上歸我們值班。」
「那辛苦你們了。」何大清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煙,給張幹事和旁邊的保衛科人員遞了一圈。
張幹事接過煙,眯眼一看:「喲,過濾嘴的!何師傅,還得是您啊。」
「都是領導給的。」何大清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你也知道,我們這些廚子嘛,就會做菜。領導吃高興了,免不了賞點菸酒糖茶啥的。」
說著,他把煙盒直接拍到張幹事手裡:「我這人抽菸抽得不多,還得麻煩你幫我消滅消滅。」
「哎呀,何師傅,您這也太客氣了!」張幹事沒想到何大清這麼上道,態度頓時熱情起來。
何大清心裡有自己的盤算。自打上次馬千里來過之後,他一直惶恐不安,生怕林老爺子再派人來。這些天他變著法兒跟保衛科的人打交道——到時候真有事,可指著他們保命呢。
兩班人各有所需,相互奉承之下,氣氛很快融洽起來。
一根煙抽完,何大清看了看夜色:「張幹事,我得回了。」
「行,何師傅您慢走。」
何大清出了門,順著路往住處走。只是今天跟往常不一樣,走著走著他總感覺有些彆扭。借著繫鞋帶的功夫,他蹲下來往後一瞄——果然,後面有兩個人跟著。
他心裡一慌,但沒有亂。加快步伐,借著熟悉的地形往巷子裡鑽,三拐兩拐就把人甩到了後面。他自己則翻身上了牆頭。
不一會兒,那兩個人追到了巷子裡,正是他剛才看到的。
「猴子哥,怎麼人不見了?」
猴子臉色難看:「沒想到這何大清是個老油條。」
「那咋辦?」毒蛇問。
「再等等。再跟兩天,我不信他天天這麼警惕。」
牆上的何大清只覺得肝膽俱裂——老子不就是睡了你姨太太嘛!這麼多年了,你逼得老子背井離鄉,拋女棄子,你還不放過我?
情緒激動之下,腳下不小心蹬下一塊牆頭的磚,「啪嗒」一聲響。
猴子和毒蛇聽到響動,趕忙抬頭,就看見一個中年人趴在牆頭上。
何大清也沒想到自己被發現了,尷尬地笑了笑,然後迅速翻下牆頭,鑽進另一條巷子,死命朝紡織廠方向跑——現如今,只有保衛科的人能保住他。
猴子跟毒蛇沒想到被一個廚子耍了,翻過牆追過去。何大清看到後面追來的身影,使出吃奶的力氣拼命跑。
那兩人這些天頓頓喝糊糊,身子根本跟不上。等好不容易快追上時,何大清已經一頭扎進了紡織廠保衛科。
「咋辦?」毒蛇扶著膝蓋氣喘吁吁。
猴子恨得咬牙切齒:「媽的,今天被個廚子耍成這樣!先撤,回頭再找機會!」
等何大清氣喘吁吁地說完經過,張幹事立刻帶人出去搜,可猴子跟毒蛇早就跑沒影了。
這事太大了,張幹事不敢瞞著。何大清也下了狠心——大不了自首!反正聽了張幹事的介紹,睡了人家姨太太,頂多也就關一兩年。
通過紡織廠副廠長的關係,保定市公安局很快來人,把何大清帶走了。
根據何大清的描述,保定市公安局向四九城發了協查通報。三天後,通報回來了。
何大清被帶進審訊室時,還有些義憤填膺。可聽了保定市公安局的解釋,他整個人瞠目結舌——
四九城那邊調查清楚了,壓根沒有什麼林老爺子和他的兒子。根據他提供的名字查證,那人早在1948年就被解放軍殲滅了——當時負隅頑抗,當場擊斃。
何大清臉色青紅交白。
那……那這些年自己背井離鄉,全是被聾老太給騙了?
不對啊,她為啥騙自己?
「何師傅?何師傅!」審訊的人叫了兩聲,何大清還在發愣。
沒辦法,只好拍了拍桌子。
何大清這才反應過來。
「根據我們的調查,壓根沒有你說的那位林老爺子和他的兒子。所以這些事,是不是你自己精神出問題編造出來的?」
「沒有!領導,我真沒有!」何大清急了,「今晚上我還碰到兩個人要殺我!對了,之前還有人到保定,說是軋鋼廠保衛科的,要跟我商量點事情!」
「是誰告訴你林老太爺要殺你的?」
何大清猶豫了一下:「是……是我們院裡的一個老太太。」
審訊的兩人對視一眼——這還有情況?
年長些的那個走過去,遞給何大清一根煙:「何師傅,你最好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我們,我們才能幫你查清楚到底是誰要殺你。可你如果再有隱瞞,等出了事,我們可就……」
何大清顫抖著手接過煙,心裡盤算了一遍。人家公安說得對,反正自己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除了睡了人家姨太太,這輩子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他深吸一口煙,長吐了個煙圈,索性全交代了。
「公安同志,我叫何大清,是四九城的廚子,勤行里也算有幾分面子……」
等他一五一十講完,公安人員皺起眉頭:「這麼說,你自始至終沒見過林老爺子派來的人,只是聽這個聾老太說的?」
「對!就是她一直告訴我,說林老太爺要追殺我。」
「那你之前有沒有遇到過追殺?」
「除了這一次,再沒有了。」何大清趕緊解釋,「哦,還有上次,四九城軋鋼廠保衛科的人來找過我……」
「行了,何大清,你先下去休息。我們先跟四九城那邊協查一下。」
何大清說完話,如釋重負,跟著人回去了。
這邊,保定公安局又給四九城軋鋼廠保衛科發了協查通報。
保衛科長接到通報,查出之前出差去保定的人是馬千里。可他為啥要去紡織廠找何大清?
想了想,保衛科長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張二河那裡。
張二河接到電話,有些摸不著頭腦,還是很快趕到了保衛科。
保衛科長遞給他一根煙:「二河,之前我們科里的小馬去保定找何大清,是不是你讓他去的?」
「是有這麼回事。怎麼了?」
「今天接到保定公安局通報,問馬千里去那的目的。」
「哦,是這樣。」張二河解釋道,「我是想讓馬千里去找何大清,問問他為啥從四九城跑到保定,拋兒棄女的,到底什麼真相。」
保衛科長有些不相信:「就這?」
「就這啊,真的。」張二河攤攤手。
「那為啥何大清沒跟公安說這事?」
「我也不知道。」
保衛科長見狀,也只能把這情況反饋給了保定公安局。
保定公安局接到協查通報後,又把何大清帶了上來。
「何大清,之前四九城軋鋼廠保衛科的確有人來過。那人叫馬千里,是受一個叫張二河的人所託,問你為什麼要拋兒棄女跑到保定。這個張二河,你認識嗎?」
何大清腦海里開始回想。很快,他鎖定了目標:「張二河……是之前跟我一個院裡的鄰居。我跟他父親認識,但跟他並沒有交情。他為什麼要找我,我屬實回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