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廠胡同,於皮匠家。今兒個是喜氣洋洋,熱熱鬧鬧的日子。雖說大喜,但於皮匠家裡沒多少人,頂多就是幾個街坊湊在一處。
於皮匠是口外的人。三五年,鬼子掃蕩熱河那年,他為了躲避戰亂,跑進了四九城。家裡人從此徹底失了聯。解放後也找過,可惜始終沒能尋著。當初進關後,礙於生計,他找了家皮子店做活。因著勤快踏實,被店裡的老師傅看中,把女兒許給了他。兩口子結婚後第四年,便有了於麗。於皮匠對老丈人很是感激,幫著操持家裡,更主動為老人送了終。
前兩年,妻子病重,旁人都勸他別治了,可於皮匠念及老丈人的恩情,把家裡的存款花了個精光,又向外頭借了不少,才總算把人保了下來。家裡本就人單力薄,只得讓快出嫁的於麗留下來照顧她媽。
這一照顧,就是兩年。於皮匠對大閨女於麗,心裡一直存著愧疚。要不是為了照顧她娘,於麗這年紀,早就成了孩子他媽了。如今姑娘能找個年紀差不多的對象,他很是欣慰。
正思謀著,屋裡傳來一聲咳嗽。於麗她媽今天也下了床,穿了一身喜慶的衣裳,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
「麗她爹,咋了?」她聽見外頭有人說話,便問道,「光天的事我也聽人說了。今兒個他家裡也沒啥長輩,要是禮數上做得有啥差了,你掂量記著點,回頭給孩子說說,可不能當場翻臉。」
「我知道,你放心吧。趕緊先回去歇著。」
「不,我今兒高興,轉轉。」於麗她媽看著屋裡的人,看了一圈,說道。自己閨女的婚事有了著落,她心裡也就好受了。多好的個姑娘,就因為照顧自己,年紀耽擱大了。光天來的時候她也瞧了,虎頭虎腦的一個小伙子,話不多,可辦事一板一眼的,讓人放心。自己也托人打聽過,雖說他跟親爹分了家,可一個人上班還拉扯著弟弟,打聽的人都挑著大拇指,說是個挺好的小伙子。
「爸媽,我姐夫來了!」一個十來歲、虎頭虎腦的小傢伙從外面跑進來,手裡還拿著鞭炮。
於麗她媽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還沒結婚你就叫姐夫啊?你這個小叛徒,被人家收買了?」
「沒有沒有!媽你看,姐夫給我買了小鞭炮!」
「還說沒有,這一串小鞭炮就把你姐賣了,小叛徒。」
正說著,劉光天提著東西進來了,一臉喜氣,臉上泛著紅:「爸、媽。」
「哎,光天來了。」於皮匠趕緊招呼,於麗她媽也笑著點點頭。
停好車的張二河也進了來。於皮匠看見他,瞧著年紀比劉光天大點,心裡犯嘀咕:難不成是光天他哥?可聽說光天跟家裡分了家、劃清界限了嗎?
劉光天看出他的疑惑,忙介紹道:「爸、媽,這是我院裡的長輩,二河叔。他是軋鋼廠的廠長,平時對我挺好。今兒個我大喜的日子,怕有什麼不懂的,就托二河叔也過來了。」
「哎呦。」於皮匠趕忙搓了搓手,有些慌亂,「你、你好,張廠長。」
「別別別。」張二河趕緊握上手,「於大哥,今兒沒什麼廠長,我就是光天他叔。怎麼著咱們也算是親家,你就別弄什麼廠長不廠長的了。」
「那、那行,我托大叫你一聲二河兄弟。」
「行行行。」張二河趕忙掏出煙,遞了一根給於皮匠。於皮匠小心地接過,夾到耳朵上,「二河兄弟,你嫂子身體剛好,怕煙嗆,我就先不抽了。」
張二河本要點火的手也收住了:「那於家嫂子最近身體咋樣?」
「好多了。」於麗她媽抹了下眼角,「也就是我這身體不爭氣,不然我們家麗麗……」
「於家嫂子,你看你說的,這大喜的日子。要是於麗早就嫁了,我們家光天就沒這姻緣了。所以說呀,上天的姻緣都是安排好了的。你這生病,也是替老天爺湊成了一份良緣。」
旁邊的劉光天站在那裡傻呵呵地樂。於麗趕過來,臉色也有些潮紅,見他光傻笑,不動聲色地湊過去在腰裡擰了一把。劉光天吃痛一聲,瞅見於麗眼神瞟過來,立馬抿上了嘴。
於皮匠跟自個兒媳婦對視一眼,自家這閨女,看來是已經把劉光天拿住了。張二河也瞧見了,不過沒在意——於麗性子強一點也好,在院子裡吃不了虧。
「二河兄弟,走走走,上裡頭坐。今兒我家也沒幾個人,就院裡的鄰居湊兩桌,替我恭賀恭賀個喜。來來來,你往上坐。」
張二河落了座,於皮匠便讓人開始上菜。院裡沒外人,也就沒請廚子,掌勺的是隔壁手藝好的大嫂子,做出來的菜倒也還行。
於皮匠一來想顯擺顯擺女婿,二來也想給女婿壯壯聲勢,便把張二河的身份說了出來。幾位鄰居都是附近廠里的,聽說張二河年紀輕輕就當了廠長,你敬一杯、他敬一杯,輪番著來。張二河來者不拒,反正他有掛。這一頓酒喝下來,已是三點多鐘。張二河見天色不早,便提出告辭。
劉光天跟於麗告了別,趕緊過來扶張二河。張二河擺擺手:「光天,我沒事,這才多少酒?你二河叔跟他們能喝一整天。」劉光天一路擔驚受怕,好歹瞧著張二河把車開回了胡同口。
送完張二河進了院,劉光天心裡其實也慌得緊——畢竟頭一回娶媳婦,家裡又沒個幫襯的人。好在進去一看,南易正指揮著劉光福、大毛、二毛幾個張羅起來。梁拉娣領著王寡婦幾個人已經開始和面,預備著明早蒸二合面的饅頭。
劉光天看著忙活的眾人,趕緊拿出煙和糖,男的敬煙,女的遞糖。他心裡明白,人家都是看著張二河的面子來幫忙的,可不管怎麼說,這時候能搭把手,他劉光天都感激不盡。當然這忙也不是白幫的,往後誰家有事,他也定要鼎力相助。
正忙活著,許大茂推著自行車進來了:「喲,院子裡這是有喜事?」
劉光天趕忙湊上前,遞了根煙:「大茂哥,我準備結婚。」
「呦呵,兄弟要結婚了?恭喜恭喜!」許大茂抱了抱拳,「什麼時候的日子?新娘子是哪家的?」
「大茂哥,就明天。我對象是小廠胡同那邊的,我老丈人是皮匠,姓於。」
許大茂一聽便道:「哦,我知道,老於皮匠家,他的手藝頂頂好的。兄弟這是有福了呀!」
劉光天憨憨地撓了撓頭:「沒有、沒有……」
「行,兄弟。」許大茂把車子支起來,「我稍等一會兒,回去拿兩瓶好酒,咱們今晚哥幾個好好喝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