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這表雖然是成色相對較好的,但也僅僅是矮子堆里拔高個而已。
可現在,這表簡直可以說是脫胎換骨。
原本有些發黃模糊的錶盤經過清洗和修復,此刻看上去煥然一新,氤氳著溫潤的光澤。
金色的指針發出清脆的咔咔咔聲響,帶著一種機械特有的韻律感。
「真好看呀……」趙素素忍不住讚嘆出聲,眼睛亮晶晶的。
雖然不懂這些手錶品牌,但這東西精緻得不像話。
自己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已經讓她很稀罕了,跟這一比,明顯差了些意思。
許明遠見趙素素喜歡,心裡一動,笑著提議道。
「素素,我記得之前送來那些表里,有兩塊女士的。」
「要是修好了,你就挑一塊戴。」
「這洋表樣式確實比咱們國產的好看點,把你手上那塊上海表換下來吧。」
許明遠心裡想得簡單,有好東西自然要給自己人用,也算是給素素升級一下。 可沒想到,剛才還一臉驚艷的趙素素聞言,卻連忙把手背到身後,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成不成,我不換。」
「我這表走字准著呢,我就喜歡這一塊,什麼洋表,我不稀罕。」
許明遠有些納悶,這丫頭剛才明明看著那歐米茄眼睛都挪不開了,怎麼一讓她換,反應這麼大?
這上海表雖然不錯,但跟歐米茄比確實差著檔次呢。
旁邊一直笑眯眯看著的鐘奶奶此刻忍不住了,她是個過來人,一眼就看出來了其中的門道,笑道。
「你個傻小子,真是木頭腦袋。」
「素素這丫頭,哪裡是不稀罕那洋表?」
「她是捨不得手裡這上海表。」
鍾奶奶打趣道,「小遠,素素手腕上那塊上海表,是你送給她的吧?」
許明遠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
鍾奶奶笑意更濃,繼續道,「那就對了,那表是你送的,在她心裡分量就不一樣。」 「重要的不是什麼表,而是誰送的。」
許明遠恍然大悟,轉頭看向趙素素。
只見這丫頭聽了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一副被戳中了小心思的模樣。
許明遠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也不再提換表的事。
他伸手輕輕握了握素素的手,然後轉頭拿起那塊歐米茄,細細把玩起來。
鍾老爺子見許明遠看得仔細,便打開了話匣子,指著細節處,如數家珍地介紹起這表的優點。
包括哪裡有問題,如何維修,以及他修復時用了什麼獨門絕技,哪裡是微調的,哪裡是重新定做的零件。
隨即,他又拿出另外兩個盒子。
許明遠之前一共送來了六塊表,老爺子一共修好了三塊。
剩下三塊沒拿出來,要麼是錶盤成色太差救不回來,要麼是缺少那種絕版的關鍵零件,確實無能為力。
許明遠對這個結果早有心理準備,甚至可以說超出了預期。
這些表在信託商店那幫師傅眼裡早就被判了死刑,純粹當擺設賣的。 眼下鍾老爺子能救活一半,這手藝已經算是非常厲害了。
要是每一塊都能修好,那才不現實。
「老爺子,你這手藝,真的是沒話說。」
許明遠由衷地豎起大拇指,隨後又從兜里掏出一塊歐米茄,遞了過去。
這塊表是他買壁爐時,撿漏的一塊手錶,想到今天來縣城,便順便一起帶著了。
「這不,我又尋摸了個歐米茄,還得麻煩你費心,給修修看。」
鍾老爺子本不是個活潑性子,平日裡對人比較冷淡。
但一聊到自己的專業,又被許明遠這麼一頓吹捧,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他接過手錶看了看,自信地點點頭,「這個問題不大,簡單,放這吧。」
這時候,外面的天色漸暗。
鍾老太太看著家裡久違的熱鬧起來,眼前這一對小年輕男才女貌,越看心裡越歡喜,便站起身招呼道。
「都已經這個點了,小遠,素素,晚上別走了,就在家裡吃一口。」 「家裡有剛買的肉,我給你們做鍋包肉吃。」
許明遠推辭不過,便答應了下來。
但他不想白吃白喝,便挽起袖子想去廚房幫忙,結果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被鍾奶奶和趙素素聯手給這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給推了出來。
「去去去。」
鍾奶奶笑著嗔怪道,「知道你手藝好,但到了奶奶家,哪裡有總是讓大男人下廚的說法?」
「你去陪老頭子說話去。」
「就是,遠哥你快去吧,我給鍾奶奶幫忙就成。」趙素素也笑著把他往外推。
既然不需要自己幫忙,許明遠索性坐回桌旁,和鍾老爺子聊起了這幾塊表的去處。
老爺子喝了口茶,正色問道,「小遠,這修好的表,你打算咋辦?自己戴?」
許明遠想了想,自己最近賺了不少,現在手頭寬裕很多,而且這年頭花錢的地方不多,夠用就行。
這表這麼稀罕,自己倒是眼熱的很,不如享受一把,留一塊自己戴。
而且有了這表,上山打獵進城賣貨什麼的看時間方便,不至於全靠猜。 至於剩下這兩塊,許明遠頓了頓,繼續道,「剩下兩塊最好是能賣掉,我也不收藏這些東西,不如換成現錢,」
老爺子聽了許明遠的打算,贊同地點點頭,提議道。
「既然你打算賣掉,那就把這兩塊表留在我這裡。」
「等過兩天小李過來,我跟他談。」
「他人脈廣,認識的有錢人多,這種東西在他手裡容易賣出價。」
說著,老爺子拿起那塊歐米茄,在手裡掂了掂,眼神篤定。
「就這表的成色,加上我這翻新的手藝,再加上歐米茄這牌子,我估摸著……」
老爺子伸出手指,在許明遠面前比劃了一下。
「這個數?」
許明遠試探著問,「兩百?」
他沒敢猜太多,雖然之前李啟榮開出過上千的價格,但他只當李啟榮生意人的習慣作祟,誇大了一些。
畢竟現在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四十塊,二百塊也是一筆大錢了。 一千塊,那更是不少人幾年的工資。
誰知鍾老爺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很是傲嬌地哼了一聲。
「兩百?兩百塊錢買個殼子還差不多。」
「是兩千,少一個子兒我都不賣給他。」
「兩千?」
許明遠心裡一驚,他知道這表值錢,但這老爺子開口就是兩千,這也太嚇人了。
這可是頂得上普通人五六年的工資了。
看著許明遠震驚的樣子,鍾老爺子更是得意。
許明遠深吸一口氣,當機立斷,將裝表的盒子重新蓋好,雙手鄭重地推回到鍾老爺子面前,正色道。
「老爺子,既然你這麼說,那這表就全權放你這兒了。」
「怎麼賣,賣給誰,全憑你做主。」
「哪怕賣不出去也沒事,就當放你這幫我存著了。」 說到這,許明遠頓了頓,語氣誠懇道。
「到時候不管賣多少錢,我給你抽百分之三十的提成。」
「要是真賣一千,就給你拿著三百。」
「賣二千,你就拿留六百。」
「多少?」
這回輪到鍾老爺子愣住了,他看向許明遠,驚訝道。
「你小子,給我抽這麼多,你捨得?」
要知道,這修表雖然是個手藝活,但說破天也就那樣。
這年頭工資不高,給個幾十上百的錢那就是頂天了,哪有按比例抽成的?
而且還是這麼高的比例。
許明遠擺擺手,一臉的理所當然的模樣,解釋道,「心疼什麼?」
「老爺子,話不是這麼說的。」 「這表要是沒你這手藝,那就是個擺設,根本沒人要。」
「要不是你,我哪有機會賺這種大錢?
「這錢啊,是你的手藝錢,你的手藝配得上這個價格。」
「要是到時候賣不出高價,就算我少賺點,也得把你的手藝錢給提起來。」
這番話許明遠是仔細想過的,這表雖然值錢,但明顯能維修這手錶的老爺子更值得結交,因為工錢和老爺子有了嫌隙,反倒不美。
而且能賣這麼多錢,已經出乎他的預料。
做人不要太貪心,多分出點也沒啥。
鍾老爺子聽得一愣,他都這個歲數了,老兩口相依為命,退休金花都花不完,根本就不差錢。
但許明遠這番話,卻是戳中了他的癢處。
對於一個老匠人來說,錢是次要的,別人對他手藝的認可和尊重,那才最珍貴的東西。
「好,好小子。」
鍾老爺子一拍大腿,看著許明遠那叫一個順眼,再也不復第一次見面時那種拒人千里的高冷,「你這話,我愛聽。」 「那就這麼定了,這賣表的事情,就交給我了。」
老爺子心情大好,大手一揮,「以後再有這種表,你直接拿來,給不給錢的無所謂,我不在意這個。」
「老頭子我就是喜歡鼓搗這些玩意兒,只要別讓好東西埋沒了就行。」
正事談完,老爺子興致勃勃地拉開抽屜,掏出一副象棋,招呼道。
「來來來,飯還沒好,咱爺倆殺兩盤。」
許明遠笑著應下,本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自己棋藝平平,怕影響了老爺子的雅興。
結果下了不到十分鐘,許明遠就發現自己多慮了。
這鐘老爺子,純粹就是個人菜癮大的臭棋簍子。
明明看著挺精明一老頭,下起棋來那是顧頭不顧腚。
許明遠強忍著笑,為了哄老爺子開心,那是絞盡腦汁地想昏招。
故意把自己的棋子往對面手上送,還得裝出一副哎呀大意了的懊悔表情。
「哈哈,將軍。」 「小遠啊,你這步棋走得臭啊,被我抓到了吧。」
鍾老爺子吃掉許明遠的車,難得下得這麼暢快,樂得合不攏嘴。
說著,又招呼許明遠開了一盤。
待兩人殺得難解難分,主要是許明遠演得辛苦,趙素素端著熱氣騰騰的鍋包肉走進了堂屋,許明遠頓時鬆了口氣。
鍾奶奶跟在後面,招呼道,「老頭子,小遠,洗手吃飯了。」
鍾老爺子正殺得興起,頭都沒抬,不耐煩地擺擺手。
「你們先吃,我倆正下得焦灼,正關鍵時候呢,等下完這盤再吃。」
鍾奶奶走了過來,一看棋盤,頓時氣樂了。
她把抹布往桌邊一搭,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你個老不知羞的。」
「你看看你那棋下的,臭棋簍子一個。
「人家小遠那是讓著你,故意哄你玩呢,你還不自覺?
「趕緊給我收了,吃飯。」 「哎呀你這老婆子,胡說什麼呢。什麼叫讓著我?」
鍾老爺子老臉一紅,梗著脖子爭辯,但手還是挺聽話,乖乖開始收棋子。
許明遠看著這老兩口鬥嘴,樂了,連忙打圓場。
「鍾奶奶,老爺子棋力深厚,我是真下不過,剛才那是真失誤了。
「走走走,我也餓了,咱們吃飯,吃飯。」
堂屋裡的方桌上,已經擺上了三菜一湯。
正中間是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鍋包肉,旁邊是一盤清炒蔬菜,一盤小蔥拌豆腐,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蛋湯。
「來來來,小遠,素素,別客氣,動筷子。」
鍾奶奶熱情地給許明遠夾了一塊鍋包肉,「多吃點肉,你們年輕人正在長身體,得補補。」
許明遠也沒矯情,夾起肉咬了一口。
這肉做的不錯,表皮焦脆,內里鮮嫩,甜而不膩,調味恰到好處。
「唔,好吃。」 許明遠眼睛一亮,由衷地豎起大拇指,「鍾奶奶,你這手藝絕了。
「這鍋包肉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做得都地道。」
誰知鍾奶奶聽了這話,笑得眯著眼,擺擺手道。
「這肉可不是我做的。」
「我老了,手抖的很,掌握不好火候。」
「素素?」
許明遠正扒著飯,聞言動作一頓,一臉驚訝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趙素素。
趙素素正低頭小口喝湯,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是奶奶教得好,我就是看著火……」
鍾老爺子滋溜了一口小酒,夾了塊肉,誇讚道,「這丫頭謙虛。」
「剛才我在那屋都聞著味兒了。」 「這火候掌握得好,現在的姑娘,能沉下心來把飯做得這麼細緻的不多了。」
「小遠啊,你有福氣。」
許明遠看著趙素素,心裡還真有點意外。
平日裡在家,素素都是幫著打下手,還真沒想到這丫頭還有這一手深藏不露的廚藝。
看著她那副有點小得意的樣子,許明遠樂了,湊到素素耳邊低聲道。
「行啊你,趙大廚,藏得夠深的,以後跟著你我也算有口福了。」
趙素素感受著耳邊傳來的溫熱氣息,耳根子都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