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李衛軍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怎麼，小同志，難道你知道原因？」
「我不僅知道，上次我來賣貨的時候，還親自碰上了。」
「上次我前腳剛在你這兒賣了熊膽，拿了錢，後腳一出門就被人盯上了。」
「這收購站平時人來人往的，那倆人卻像得了信似的，一下子就盯上了我。」
「李主任，你說這事，巧不巧？」
聽到這話，李衛軍眉頭皺了起來。
能當上收購站的一把手，他並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說是個人精。
許明遠的話都點到這份上了，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問題的關鍵。
平時收購站來賣東西的人那麼多，怎麼就唯獨一下子盯准了許明遠？
而且還是在他剛賣了貴重藥材，懷揣巨款的時候。
那幫地痞流氓明顯不是瞎貓碰死耗子，而是有明確目標的。 再聯想到附近鄉親來送貨的次數越來越少，明顯是收購站里有人跟外面勾結，做起了通風報信的無本買賣。
說到和外面勾結，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大廳櫃檯負責過磅登記的小趙。
這小趙是個關係戶，仗著家裡在縣裡有點人脈，平時在站里就吊兒郎當。
他私底下順點散碎山貨，或者在稱重的時候做點手腳、撈點小油水，李衛軍心裡都一清二楚。
以前看在小趙背後那層關係的份上，只要不出大紕漏，李衛軍索性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
可現在性質變了，這種和外面人勾結、敲詐勒索的行為是在斷收購站的客流，是在挖他李衛軍在收購站的根基。
怪不得今年附近的鄉親來的少了，怕是人家寧願繞遠路去鄰縣，也不願意往他這兒送。
山里人實在，但並不傻，誰願意辛辛苦苦拿命換來的東西，最後肥了縣城裡的地痞流氓？
這種壞名聲一旦傳出去，收購站的名氣可就徹底臭了。
自己兢兢業業熬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才爬上了主任的位置。
要是因為這個混蛋玩意，今年指標完不成，上面怪罪下來吃了瓜落，那可就太冤了。
想到這裡，李衛軍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思索片刻，李衛軍抬起頭，有些歉意地看向許明遠。
「小許，今天這事情我欠你一個人情。」李衛軍連稱呼都變了，語氣明顯親近了不少。
「其實我也早就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只是沒往這方面深想。」
「要不是你捅破這層窗戶紙，我這收購站的主任，怕是哪天被人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呢。」
「李主任言重了，我也是為了以後咱們能長久打交道。」
「對對對，長久打交道！」
李衛軍站起身來，直接走到許明遠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只要是在我李衛軍的一畝三分地上，絕不會再讓你吃這種啞巴虧。」
「這個事情，我一定會給你、給鄉親們一個妥善的交待。」
「來，拿好你的東西，我親自送你出去。」
許明遠也沒推辭，有了這位主任保駕護航，倒是不怕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記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穿過櫃檯，來到了喧鬧的大廳。
此時的大廳里依然人頭攢動。 路過櫃檯時，李衛軍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小趙所在的方向掃了一眼。
小趙此刻正漫不經心的查驗貨物，完全沒注意到李衛軍皺起的眉頭。
李衛軍沒有當場發作，只是面色平靜地帶著許明遠走出了收購站大門。
一直走到收購站外面，確定周圍沒有閒雜人等了，李衛軍才停下腳步。
「小許，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讓你看了笑話。」
李衛軍遞給許明遠一根煙，叮囑道，「這事情也不是啥光彩事，你先別往外說了。」
「給我點時間，我會把這個事情處理好的。」
「以後手裡有好貨，也不用去櫃檯了，直接來後面辦公室敲我的門。」
許明遠接過煙，點了點頭。
他心裡倒也十分理解李衛軍此刻的想法。
這種裡應外合的醜事要是徹底傳揚出去，對收購站的名聲打擊太大了。
李衛軍畢竟是這裡的一把手，底下人出了這種吃裡扒外的問題，一旦上面追究下來，他絕對是第一個擔責的。 眼下沒憑沒據，穩住局面再悄悄拔除毒瘤，確實是最穩妥的做法。
反正對許明遠來說，只要以後來賣東西能清清靜靜，沒這些亂七八糟的么蛾子就成。
至於具體怎麼處理那個小趙，那是人家李主任該操心的事。
「李主任你放心，這事兒出我嘴，入你耳，出了這大門我就全忘了。」
許明遠夾著煙，痛快地應承下來，隨即大方地笑了笑，「今天多謝你的關照。」
「哈哈，好，你是個明白人。」
李衛軍對許明遠的爽快非常滿意，繃著的臉色終於放鬆下來，他拍了拍許明遠的胳膊。
「行了，既然你還有事要辦，我就不耽誤你了。路上慢點。」
說罷，兩人又熟絡地寒暄了兩句，許明遠便就此告辭。
許明遠揣著厚厚的一沓巨款，心情十分愉悅。
熊膽人參順利出手，接下來的頭等大事，就是去把心心念念的自行車給定下來。 許明遠打定主意，徑直趕上馬車，直奔縣百貨大樓。
今天是月初，正是百貨大樓上新貨的日子。
大樓里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許明遠打聽了自行車櫃檯的位置，便趕忙擠過人群趕了過去。
結果剛穿過賣搪瓷盆的區域，就看到自行車櫃檯前已經圍了一大圈人。
但這群人並沒有在搶購，反而正三三兩兩地從櫃檯前散開，一個個嘴裡還罵罵咧咧、抱怨著什麼。
「哎呦，我這可是大老早就來了，這怎麼說沒就沒了？
「就是，賣得也太快了吧。」
一個挎著布包的大媽抱怨道，「我這可是攢了好久的工業券，就等著這車呢。」
「誰說不是呢，說是今天上了自行車，怎麼一眨眼就沒了？」
旁邊的中年人也搖著頭，滿臉晦氣。
在旁邊不遠處，一對打扮像是小情侶的男女青年更是為此鬧起了彆扭。 男青年正滿頭大汗地安慰著正在抹眼淚的女朋友。
「小梅，你別生氣了。」
「這鳳凰牌的女士車沒有了，咱買輛二八大槓也是一樣的。」
「我看那邊還有一輛二八大槓呢。」
叫小梅的姑娘一聽，哭得更凶了，一把甩開男生的手，委屈道。
「你說的倒輕巧。」
「我一個小姑娘家，個子沒比那車座子高多少，你讓我怎麼騎？」
「你是讓我騎車還是讓我練跨欄啊？」
「那車死沉死沉的，萬一摔了怎麼辦？你是不是其實就是不想給我買？」
這倆人的動靜引來一群人圍觀，男青年在一旁尷尬得手足無措。
「我不是這意思，這不是沒貨了嘛。」
許明遠在一旁聽著，心裡頓時一涼。 完犢子，看這架勢，自己緊趕慢趕，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
這縣城老百姓的購買力還真不是蓋的。
不過，來都來了，揣著這麼多錢就這麼空手回去，他實在有些不死心。
好不容易等到人群罵罵咧咧散開，許明遠湊到櫃檯前，跟裡面的售貨員套近乎。
「同志，我想問一下，今天還有女士自行車賣嗎。」
「我還尋思著買一輛送給對象結婚用呢。」
售貨員剛剛被一群人圍著抱怨，正生著一肚子悶氣。
此刻頭也不抬，沒好氣道，「結婚？結婚你不知道早點來。」
「今天櫃檯上就擺了兩輛女士車，開門沒多久就被人結帳推走了。」
待看清來人是個長得挺精神的年輕小伙子，售貨員態度稍稍緩和了一點，甩了甩手裡的抹布說道。
「你要是想要，下個月初再來吧。」
「到時候早點來排隊，說不定能搶到。」 聽到這話，許明遠先是一愣，隨即不禁有些疑惑。
不對啊，之前情報中可是說過，百貨大樓這批貨可是有五輛自行車的，怎麼到了售貨員的嘴裡，就變成上架兩輛了？
消失的那三輛去哪兒了？
不過他兩世為人，心思一轉，很快就反應過來。
看樣子，這明面上的兩輛是擺在櫃檯上應付老百姓購買指標的，剩下的三輛大概率都內部消化了？
想通了這一層，許明遠心裡非但沒有沮喪，反而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只要東西還在大樓里，沒被人騎走，那就還有操作的空間。
這年頭就是個人情社會，啥事都離不開人情關係，只要找對門路，就還有機會。
許明遠在腦子裡盤算起自己在這邊能利用的人脈。
想了想，這偌大的百貨大樓里自己認識的人，也就只有之前買布料時結識的那個售貨員大姐了。
那售貨員大姐人挺熱情，上次許明遠來撿漏的確良，就是那大姐幫忙拿到的內部價格。
後來許明遠帶著素素來買了一次毛線，兩人一來二去的，多少也算是結下了一點香火情。 不如找她問問，看看能不能幫忙打聽打聽有啥門路。
要是能成最好，不成也不吃虧不是。
只不過，買自行車可不是買布料那種小事。
這種大件緊俏的東西，牽扯的利益多，要是再空著手讓人平白幫忙，那就太沒眼色了。
打定主意，許明遠立刻輕車熟路地來到了賣布料櫃檯。
此時布料櫃檯前人不多，那個售貨員大姐正百無聊賴地拿著雞毛撣子掃著櫃面上的灰塵。
「姐，忙著呢？」
許明遠湊上前去，熟絡地打了個招呼。
售貨員大姐抬眼一瞧，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很快認出了許明遠。
許明遠模樣俊俏，嘴巴又甜，讓人印象還是挺深刻的。
「是你啊，小伙子。」
大姐放下雞毛撣子，笑呵呵地問道，「怎麼著，上次買的布料不夠用？」 「還是今天又要給對象扯幾團毛線回去？」
「姐，你上次給扯的布料多著呢，夠用的很。」
「我今天不是來買布的，是想求姐你幫個忙。」
「幫忙？幫啥忙？」
「小同志，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就是個賣布的，可沒啥大本事。」
許明遠笑笑，繼續道，「姐，是這麼回事。」
「我聽說百貨大樓今天上了女士自行車，我跟對象馬上要定親了，尋思著正好買輛車回去，給她個驚喜。」
「結果今天我大老遠過來，到了才發現，那自行車早就賣完了。」
「可是我去打聽了一圈，發現人家都說今天就上架了兩輛。」
「但我之前聽懂行的朋友交過底，咱們大樓這批可是進了整整五輛的貨。」
「我就尋思著，姐你能不能幫幫忙，看看有沒有啥辦法。」
許明遠不著痕跡地捧了一句，「我看姐你為人熱情，人緣肯定好，能不能幫我想點辦法打聽打聽？」 「這事情要是能成了，買車的錢和票我一分不少，另外，絕對不讓你吃虧。」
說著，許明遠裝作無意地看了看左右，見四下無人注意，這才從兜里摸出一張大團結，墊在櫃檯的一匹藍布料下面，只特意露出一個小角讓大姐看到。
聽到這話，售貨大姐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小子耳朵這麼靈光，連這個內幕消息都打聽到了。
不過，這被扣下的車子到底有沒有被人內部定死，由於不是她所在的部門，她一時也不敢打保票。
但這三輛車，說白了就是主管調度的人為了撈點好處費才壓下來的。
要是正好沒人定下，或者價格能談攏，還真有機會拿下來。
大姐仔細打量了許明遠一眼，她對這小伙子印象確實不錯，嘴巴甜，會來事兒，又是為了定親買給對象的，算得上是成人之美的好事。
正想著，她瞥了一眼布料下壓著的大團結。
當然，這大團結也起到了很大作用，能順手賺點外快改善下家裡條件，她也是很樂意的。
大姐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道，「你在這兒待著別走開，我去後勤那邊找熟人幫你探探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