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從隊裡過來迎許家人的楊國慶,剛好聽到了這話。
他轉過頭,看清那人模樣,語氣也冷了幾分,「張老三家的,大喜的日子,你胡咧咧個啥呢。」
那人被點了名,訕訕地笑了一下,嘴上卻還不肯服輸。
「我也沒說啥啊,這不是怕素素受了委屈嘛。」
「大伙兒都聽支書說過的,趙家嫁閨女,三轉一響缺一樣都不行。」
「如今車是看見了,縫紉機、收音機呢?咋沒見著?」
楊國慶一聽這話,直接被氣笑了,「你知道個啥,就在這兒滿嘴跑火車?」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看熱鬧的鄉親面前,反駁道。
「誰跟你說沒備齊?」
「許家那邊早就置辦齊了,縫紉機、收音機、自行車,一樣不少。」
「別說三轉一響,人家許家還額外又添了一輛女式自行車,專門給素素準備的。」
這話一出,周圍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頓時都愣了一下。 「啊?還多買了一輛女式車?」
「真的假的?三轉一響都齊了?」
「那這老許家可真捨得下本錢啊……」
那人顯然也沒想到楊國慶會知道得這麼清楚,臉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不服氣地嘟囔道。
「備齊了?備齊了今天咋不帶來?說到底,不還是沒見著嗎?」
楊國慶冷笑了一聲,「你當人家跟你家似的,啥都愛顯擺?」
「今天是提親,又不是搬家。」
「你看看這馬車上裝了多少禮?」
「肉、糖、點心、菸酒、布料,哪一樣少了?」
「人許家一家老小都來了,連老太太都親自跟著上門,這誠意還不夠?」
周圍人一聽這話,也都覺得有理,紛紛點頭。
「這倒也是,今天東西本來就不少。」 「是啊,老太太都跟著來了,這誠意可是夠足的。」
楊國慶見眾人都聽進去了,話鋒一轉,索性又補了一句。
「今天帶什麼、不帶什麼,那是人家自己的安排,輪不著外人操心。」
「等結婚的時候,該擺出來的自然都會擺出來。」
「現在在這兒拿這個說嘴,不是故意挑刺是啥?」
「老三家的,我看你也不是替素素操心。」
「先前你給你侄子來提親,趙叔沒同意,你心裡一直不痛快吧?」
那人被這話戳中了心思,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青一陣白一陣的,嘴上卻還硬撐著。
「姓徐的,你胡說啥。」
「我也沒別的意思,不過就是隨口問一句。」
楊國慶也沒再跟她掰扯,只笑了笑。
「是不是隨口,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那話里的酸味,隔老遠都能聞見。」
這一下,周圍人也都明白過來了,再看那人的神色,人群里頓時議論了起來。
「我說她怎麼一上來就挑這個刺,原來是這麼回事。」
「怪不得一張嘴就陰陽怪氣的,敢情是自己侄子求情沒成,在這兒眼紅呢。」
「人家趙家願意嫁誰,那是趙家的事,輪得著她在這兒說三道四?」
「就是,酸成這樣,也不嫌丟人。」
那人被周圍人的話擠兌得下不來台,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只得訕訕地往後退了退,悄悄從人群里溜走了。
楊國慶這才收回目光,神色緩了緩,笑著迎到了許家人這邊。
「爹,娘,別讓這些閒話掃了興。」
「咱們先過去,我趙叔那邊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你們上門呢。」
說著,主動走在前頭引路。
而周圍那些原本還只是看熱鬧的人,這會兒再看許家的隊伍,心裡就只剩下羨慕了。 趙家這門親,是真的結對了。
趙支書精挑細選這麼久,還真給自己閨女挑了個好人家。
許明遠朝楊國慶看了一眼,沖他比了個大拇指。
剛剛那人說話這麼尖酸,他原本也想接上兩句,省得平白叫人誤會。
可他話還沒出口,就讓楊國慶先一步搶了先。
這麼一來,倒是更合適了。
畢竟他這個當事人,真要親自下場跟人掰扯這些,多少顯得有些跌份。
反倒是楊國慶這個趙家女婿,又是知情人,站出來說這番話,既有立場,分量也夠。
楊國慶瞧見了他的動作,咧嘴一樂,壓低聲音回了一句。
「自家人,客氣啥。」
剛剛這一幕鬧劇,也被跑到外頭張望的虎子看了個正著。
小傢伙原本就是被家裡打發出來看人到哪了的,這會兒一見許家的馬車到了,先是高興,緊接著又聽見有人在路邊說風涼話,頓時急了,轉頭就一溜煙地往家裡跑。 「爺爺,來了,小姑父家裡人來了。」
「就是剛剛外頭還有人說閒話呢。」
堂屋裡,趙父原本正在家裡等人,聽見這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說閒話?誰說閒話了?」
虎子跑得滿頭是汗,喘著粗氣說道,「我也沒聽清說啥,就看見好像是張家的三嬸子。」
趙父一聽,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張老三的媳婦,這人他是知道的。
自打前兩年,張老三媳婦帶自己侄子過來提親,被自己給拒絕了,兩家就算是結下了梁子。
沒想到今天許家上門提親,張三媳婦在這節骨眼上冒了出來說閒話,這不是成心給他添堵嗎?
他當即起身,沖屋裡喊了一聲,「都別坐著了,趕緊出來迎人。」
趙母也趕緊從灶房出來,見他這副模樣,好奇問道,「這是咋了?」
「許家人到了,就是外頭怕是有人找茬。」 「趕緊出去迎迎,別讓人被刁難了。」
說著,他便快步往院外走去。
趙母、趙國華和家裡其他人也連忙跟了出來。
剛一出院門,趙父便看見楊國慶正領著許家一行往這邊走。
看到許家一家老小齊齊整整的陣仗,趙父頓時一愣。
心裡那點剛被攪起來的不痛快,也散了不少,腳下步子頓時更快了幾分。
「老嬸兒!」
趙父趕忙迎上前去,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滿臉都是熱絡的笑。
「這大熱天的,您怎麼還親自來了?」
老太太笑呵呵地擺了擺手,「今天是孩子們的大日子,我這把老骨頭哪能不來看看。」
「該來,該來。」
趙父連聲應著,「你這一來,我們趙家臉上都跟著有光了。」 「快,外頭熱,先進屋,先進屋說話。」
趙母這會兒也迎了上來,一看見老太太也來了,心裡頓時很是受用。
「哎喲,老嬸兒,你能來可太好了,快進屋歇著。」
一群人頓時熱熱鬧鬧地聚到了一處。
趙父一邊扶著老太太,一邊招呼著許父許母往屋裡去。
許明遠見長輩們都迎進去了,自己也沒閒著。
他把馬車趕到院門旁空著的地方停穩,又順手把韁繩拴好,這才轉身去解車上的繩子。
「國華哥,姐夫,搭把手。」
趙國華和楊國慶一聽,立刻走了過來。
三人一起搬東西,肉、菸酒、糖點心,還有幾樣包得整整齊齊的東西,都一趟趟往屋裡送去。
趙國華是個粗獷性子,搬東西時也沒怎麼細看,只覺得分量都不輕,實打實就是了。
他抱著東西往屋裡送了一趟,回來後抹了把手,咧嘴道。 「小遠,你帶的禮物還真不少。」
許明遠笑了笑,「這上門提親,總得準備周全點,不能讓人看了笑話不是。」
等幾人把禮物都搬完,就剩下那輛自行車,趙國華這才注意到,竟然是輛紅色的女式車。
「這咋是個女式車?」
許明遠扶著車把,隨口應了一聲,「這不是素素要去公社上班嗎,來回走著太遠。」
「有輛車子,騎著省事些。」
這話一出,原本跟在後頭,正招呼著許父許母往屋裡進的趙母,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
她先前光顧著迎人、張羅長輩進屋,還真沒顧上仔細瞧馬車上卸下來的東西。
這會兒聽見女式車,才回頭往院裡看了一眼。
這一看,她眼神頓時就亮了起來。
家裡已經有一輛二八大槓了,還特意給素素買了輛女式車,這份心意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她再看許明遠,心裡那股滿意勁兒就越發壓不住了。 這孩子,辦事穩當不說,難得的是心還細,連姑娘家往後出門上班這種事都提前替素素想到了。
這樣的女婿,上哪兒找去?
趙母又忍不住多打量了那輛車兩眼,臉上的笑意頓時更深了幾分,招呼人也更熱情了一些。
「哎呦,你這孩子,還在外頭站著做啥,快進屋,快都進屋坐著去。」
她說著,上前就把許明遠兄妹往屋裡讓,又轉頭招呼楊國慶。
「國慶,你也別在外頭杵著了,趕緊進屋。」
說完,她還不忘回頭叮囑自家兒子一聲。
「國華,剩下的東西就交給你了,你慢慢收拾,先搬到院子裡放好,別磕著碰著。」
趙國華有些懵,合著就剩自己了,但還是應了一聲。
「知道了,娘,你們先進屋吧,這邊交給我。」
他本就是個粗獷性子,雖然也覺得那輛女式車稀罕,可到底沒女人們想得那麼細。
見自家娘都發了話,便擼了擼袖子,老老實實留在院裡繼續歸置東西。 許明遠見狀樂了,「國華哥,那就辛苦你了。」
趙國華擺了擺手,「辛苦啥,你快進去吧,別讓長輩等著。」
說罷,一行人便前後腳跟著進了屋。
堂屋裡,趙父正攙扶著老太太往裡走。
進了門,他把老太太請到了主位上。
老太太也沒推辭,只笑呵呵地點了點頭,在眾人的攙扶下,穩穩噹噹地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許父許母在一側落座,趙父趙母在另一側相陪,其餘人則在兩旁依次坐下。
許明遠等幾個小輩沒了位置,便跟著站在一邊聽著,屋子裡頓時擠得滿滿當當,好不熱鬧。
趙母麻利地給眾人倒上了茶水,還特意泡上了高碎。
「來來來,先喝口茶解解渴。」
許母忙笑著接過,「你快別忙活了,我們都不是外人。」
趙母嘴上應著,可手裡卻沒停,臉上的笑意也始終沒落下來。 一行人寒暄了幾句,氣氛正熱絡的時候,坐在正堂上的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緩緩開了口。
「他叔,他嬸,我們許家的情況,國慶這孩子想必早就跟你們透過底了,你們心裡也有數。」
「今天我在這兒把話撂下,素素只要進了我們許家的門,那就是我親孫女。」
「家裡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以後家裡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們老趙家隨時來找我,我替她做主。」
趙父微微點了點頭,他和許明遠打了這麼久的交道,許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他心裡清楚得很,倒也不需要這些場面上的保證。
可老太太能當著兩家人的面親口把這話說出來,這份鄭重和誠意,他領情。
「老嬸兒,那我就替素素謝謝您了。」
「不過您放心,素素這孩子的性子我們做父母的知道,到了許家,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趙母在旁邊也笑著接了一句,「就是,小遠對素素的這份心意,我們都看在眼裡。」
「這孩子踏實能幹,素素跟了他,我們沒什麼不放心的。」
兩家人本就是情投意合。 許明遠和趙素素的事,趙父趙母早就看在眼裡,對許明遠這孩子的為人處事和本事能耐,也都是打心眼裡滿意的。
眼下許家又是這樣的誠意,老太太親自登門不說,話也說得敞敞亮亮,沒有半點含糊。
趙父和趙母對視了一眼,當即便痛痛快快地應了下來。
這門親事,算是正式定了。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就鬆快了起來,眾人臉上都帶著笑。
老太太也高興,她轉頭看了看站在許母身旁的趙素素,朝她招了招手。
「素素,過來,到奶奶這兒來。」
趙素素原本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母親身邊,這會兒被老太太一叫,當著大傢伙的面,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走了過去。
「哎,好孩子。」
老太太拉過素素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滿意,眼底全是慈愛。
「這閨女長得好,性子也好,我們家小遠有福氣啊。」
說著,老太太鬆開素素的手,慢慢往自己貼身的衣襟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個用手帕層層裹著的小物件。 她仔細地一層層打開,露出了裡頭的東西,是一隻玉鐲子。
雖然看不出是什麼料子,但玉質通透溫潤,看得出是上了年頭的老物件,被人貼身戴了許多年,泛著一層柔柔的光澤。
許明遠站在一旁,一眼就看到了那隻鐲子,頓時微微一愣。
他還真沒想到,老太太手裡居然還有這麼個東西。
打他記事起,就沒見老太太戴過什麼首飾,更沒聽她提過有什麼壓箱底的寶貝。
這隻玉鐲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攢下的。
老太太拉過素素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鐲子給她套了上去。
趙素素的手腕細,鐲子的圈口也不大,剛好合適,穩穩噹噹地掛在那截白嫩的手腕上,襯著肌膚越發粉嫩。
「素素啊,你別嫌棄,這東西不值什麼錢,就是奶奶的一點心意。」
老太太拍了拍素素的手背,笑呵呵地說道,「你戴上它,以後就是奶奶的孫媳婦了。」
趙素素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鐲子,眼眶微微一熱,連忙說道。
「奶奶,我哪裡會嫌棄,喜歡還來不及呢。」 說著,她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像是怕磕著碰著似的。
這個動作,落在老太太眼裡,讓她笑得更開心了。
屋子裡其他人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
親事定下了,氣氛也徹底熱絡起來。
趁著女人們圍著老太太和素素說話的功夫,趙正平把許父拉到了一旁,兩人坐在一起,低聲商量起婚事的細節來。
聘禮的事不用多說了,許家今天帶來的東西大傢伙都看在眼裡,三轉一響也早就備齊了,趙正平心裡有數,沒什麼可挑的。
主要是商量日子。
兩人合計了一番,最後都覺得,婚期定在秋收之後最合適。
一來,秋收前後隊裡都忙,家家戶戶騰不出手來操辦喜事。
二來,秋收之後糧食進了倉,手頭也寬裕些,辦起來也更體面。
至於具體是哪一天,還得拿兩個孩子的生辰八字去找人合一合、擇個好日子,這事不急,回頭再定也不遲。 趙正平點了點頭,「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又就著一些零碎的細節,比如到時候擺幾桌、怎麼接親之類的,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一陣。
雖說都是頭一回當親家,可兩個當爹的倒是越聊越投緣,說著說著就從婚事聊到了莊稼收成上去了。
趙母這會兒沒跟著圍著素素說話,而是在廚房裡忙活。
眼看到了飯點,她擦了擦手進屋招呼道。
「行了行了,別光顧著說了。」
「都到飯點了,先吃飯。」
「有啥事擱飯桌上慢慢聊,菜都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趙國華早已在外頭忙完,這會兒也跟著進了屋,幫忙張羅起桌椅碗筷來。
眾人說笑著起身,熱熱鬧鬧地往飯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