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兵？」
李兵皺了皺眉，略一思索，詢問道：「是不是公社張副主任的那個外甥？」
「對，就是他。」
「認識，咋不認識。」
李兵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那孫子仗著有個當官的舅舅，在鎮上橫著走。」
「成天糾集幾個閒漢瞎晃蕩，看誰不順眼就欺負誰，十足一個狗仗人勢的東西。」
說到這，李兵神色一正，看向許明遠，「遠哥，你問他幹啥？」
「這孫子惹著你了？」
許明遠點點頭，把自己李紅兵的過節簡單說了一下。
當然，他隱瞞了從情報中得知李紅兵準備明早打擊報復的事，只說是準備主動動手，給這傢伙一個教訓。
現在的李兵，自從聽了許明遠的點撥做起了廢品生意，手底下管著一幫兄弟，說話做事也穩重了許多，雖然骨子裡的那股痞氣還在，但在許明遠面前卻收斂了不少。
一聽這話，李兵很痛快地點了點頭，沉聲道。 「遠哥，這事兒你就包我身上吧。」
「我這幫兄弟本來沒事就愛在鎮上逛，這段時間為了收牙膏皮走街串巷，鎮上的各處犄角旮旯都摸得一清二楚。」
「雖然平時沒怎麼注意過李紅兵這傢伙的行蹤，但鎮上能喝酒的地方也就那麼幾個。」
李兵略一盤算，有了主意，「等會兒我就安排兩個眼尖的兄弟去摸摸底，盯著他。」
「等天一黑，他只要一落單，我親自帶人過去套麻袋，敲他悶棍，好好給他松松骨頭。」
說罷，他拔高嗓門，扭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猴子，二狗，過來一趟。」
聽到喊話，兩個半大小子立馬扔下手裡的活兒，應聲跑進屋，「兵哥，啥事啊？」
「你們倆把手裡的活兒放放，去街上給我找找李紅兵那孫子，看看他這會兒在哪家館子喝大酒呢。」
李兵有條不紊地吩咐道，「記住了，把眼睛放亮，別打草驚蛇，摸清楚了地方就回來報信。」
「好嘞，交給我倆。」
兩人得了消息，立馬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許明遠看李兵安排得井井有條，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直接遞了過去。 「兵子，這錢你拿著。」
「天熱，兄弟們幹活也不容易，給兄弟們買點好菜，別讓大家白忙活。」
李兵一看，連忙伸手推辭，「遠哥，你這是幹啥。」
「我們這牙膏皮的買賣都是你幫出的主意，能做起來都是靠你。」
「這點小事我還收你的錢，你這不是寒顫我嗎。」
「一碼歸一碼。」
許明遠手腕一翻，硬是把錢塞進他手裡，「兄弟歸兄弟，規矩是規矩。」
「幫我辦事，肯定不能讓你們餓著肚子，拿著。」
李兵見他態度堅決，這才踏實地收了下來，咧嘴笑道，「成，那我就不客氣了。」
「遠哥你先回去歇著，等晚上有了消息我派人去通知你。」
……
把鎮上的事情安排妥當，許明遠和劉春生便趕著馬車，晃晃悠悠地往江北大隊走。 等馬車快到隊裡的時候，已經快到了飯點。
許明遠剛拐進隊裡，遠遠就瞅見小路上，有個背著背簍的身影正往自家方向走。
仔細一看這身形有些熟悉，正是剛從山上采完五味子下來的許母。
許明遠趕緊一拽韁繩，趕著馬車靠了過去。
許母上午在山裡等了半天，就是沒等到許明遠過去匯合，本就累出了一身大汗，這會兒正腰酸背痛呢。
聽見馬車聲一回頭，就看見自家兒子坐在馬車上樂呵呵地看著自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火氣是蹭蹭地往上冒。
許母雙手叉腰，直接數落了起來。
「好你個小兔崽子。」
「大清早的說什麼去辦點事，晚點就上山找我們。」
「這都什麼時候了？」
「一整個上午，連個人影兒都沒見著。」
「你丈母娘在山上問了我好幾回，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替你圓謊。」 「這剛訂婚沒兩天，你就學會撂挑子了是吧？」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小子這愛偷懶的毛病又犯了呢。」
許明遠看老娘發怒，趕緊跳下馬車，笑嘻嘻地湊上前，一把攬住老娘的肩膀安慰道。
「娘，你先別上火，消消氣嘛。」
「我這可不是偷懶去了，我是去辦重要的事情了。」
「等會你到家裡就知道了。」
許母一把拍開他的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沒大沒小的。
我這在山上鑽了一天，身上全都是汗和泥，你也不嫌髒。」
「嘿嘿，你是我親娘，我嫌棄誰也不能嫌棄你啊。」
許明遠順手接過她背上的背簍，放到馬車上。
「少給我灌迷魂湯。別以為你嘴甜我就會饒了你。」
許母上了馬車，板著臉哼了一聲，「等會兒到家，你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看我怎麼教訓你。」 「哎呀，娘你放心，肯定是好事。」
許明遠一邊趕車，一邊賣著關子。
等馬車進了自家院子，停穩當後，許明遠沒讓許母先回屋歇著，而是神神秘秘地拉著她的胳膊，直接往灶房走。
「娘，你仔細瞅瞅，搪瓷盆里裝的是啥。」
許母狐疑地走進去，打眼一瞧，只見兩個大搪瓷盆里，滿滿當當裝的全是鮮紅的肉塊。
她一開始還不以為意。
「不就是肉嘛，有啥可大驚小怪的……」
倒不是她太挑剔，而是自打許明遠開了竅，這些天家裡野豬肉、香獐子、各種魚那是換著花樣吃，實在沒缺過肉。
只是話還沒說完，許母湊近細看了一眼那肉的紋理和色澤，似乎發現了些不同。
「等等，這是鹿肉？」
「對。」
許明遠笑著點點頭，「娘，這可是梅花鹿肉。」 這一下，許母的眼睛頓時亮了。
家裡雖然不缺肉，但梅花鹿的肉這東西還是挺稀罕的。
前些日子許明遠從山上弄回來過一次梅花鹿，那滋味她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只是可惜當時家裡還比較缺錢，大部分都拿去賣了。
後來她還有些後悔當時不該都拿去賣了，該多留點給自家人補補身子。
看著許母那亮晶晶的眼神，許明遠走上前，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麼樣，娘？」
「我今天一上午，就是帶著春生去山溝里弄這玩意兒去了。」
「這總不能算我偷懶去了吧？」
說著，他又把撿到梅花鹿的經過添油加醋地給許母說了一遍。
許母聽完他這番經歷，忍不住嘖嘖稱奇，又好氣又好笑地拍了他一巴掌。
「你小子，自打那通相親撂了挑子之後，這運氣是一天比一天好。」 「跟以前相比，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這走在山路上都能撿著鹿。」
許明遠不想在這個容易露餡的話題上多扯，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
「嘿嘿，可能是素素比較旺我吧。」
「自打認識素素之後，我運氣好了不少。」
許母一聽這話，倒是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老話說得好，娶妻娶賢，一個好媳婦能旺三代人。」
「我看素素就是個有大福氣的，這話可一點不假。」
正說著，堂屋的門帘一掀，趙素素正好聽到院裡的動靜迎了出來，聽到兩人說起這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隨後，許母看了看盆里的肉，也沒把素素當外人，直接問道。
「哎，對了，光有肉，那鹿茸呢？」
許明遠解釋道，「我這趟去鎮上，除了辦事，主要就是去把那對鹿茸給處理了。」
「這回弄回來的鹿雖然不大，是個剛成年的，但鹿茸還不錯，直接賣了三百多。」
「我給春生分了一半，咱家還落了一百多塊，至於剩下那些零碎，我都炮製好收著了。」 許母一聽，不但有這麼多好肉，還白得了小兩百塊錢，心裡那是一百個滿意，也不提他沒上山採藥的事兒了。
這會也快到中午飯點了。
許母看了看日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說道。
「行了，這快到飯點了，家裡還有客人在呢，可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等。」
她洗了洗手，就捲起袖子準備做飯。
許明遠心疼老娘剛從山上下來，趕緊走上前說。
「娘，你歇著，這頓我來做吧，我給你們露一手。」
可還沒等他搶過圍裙，就被旁邊的趙素素一把推了出去。
「明遠哥，你今天跑了一上午也累了，去堂屋歇會吧。」
趙素素嗔了他一眼，眼疾手快地搶過圍裙，麻利地系在自己腰上，轉頭沖許母甜甜一笑，「嬸子，我來吧，你們還沒嘗過我的廚藝呢。」
許母看著未來的兒媳婦這麼勤快，心裡簡直像吃了蜜一樣甜，拉著素素的手就進了灶房。
「好好好，還是姑娘貼心，讓那臭小子一邊待著去。」 「我來給你打下手。」
許明遠被兩人轟出灶房，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
這天中午，一家人美美地嘗了一頓趙素素的手藝。
出乎許明遠意料，素素的手藝還真不錯，雖然比不得他，但也算是中等偏上了。
下午，因為心裡惦記著李兵那邊的消息，許明遠索性就留在了家裡，沒有再跟著去大青溝。
許母今天看他弄回來了這麼大一頭鹿，又是賣錢又是留肉的，對他沒跟著上山的事兒也沒了意見。
劉春生在許家沒事幹，本想回去，結果被許明遠強行留在了許家幫著打下手。
當然，表面上是打下手，實際上是許明遠看劉春生和劉圓圓之間似乎有那麼點苗頭，便刻意給這傢伙創造機會。
一會兒讓他去屋裡送個水，一會兒讓他去送盤洗好的水果，讓劉春生在劉老師面前混了臉熟。
下午的時間過得飛快。
劉老師和趙素素在裡屋認真複習、試講，一直學習到了黃昏時分。 晚飯這頓，許明遠親自下廚，把那鹿肉挑了最嫩的部位，做了一鍋香噴噴的紅燒鹿肉。
一頓飯吃得全家人和劉老師都是讚不絕口。
眼看著吃完飯，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劉老師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拿起挎包，起身準備告辭。
「嬸子，素素，時間不早了，明天還有課，我得趕緊回宿舍了。」
許母看了一眼外頭，趕緊擦了擦手走出來。
「這天挺黑的，路可不好走。」
說著，她衝著許明遠喊道，「小遠，把你手上活停停，送劉老師回去。」
許明遠聞言瞥了一眼正在旁邊幫忙收拾桌子的劉春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
「春生，別收了。」
「這麼晚了，劉老師一個年輕女同志走夜路不安全。」
「我等下還得出去辦點急事，你趕馬車穩當，去，你送劉老師回去吧。」 趙素素是個冰雪聰明的，白天的時候就看出了許明遠有拉紅線的意思，此刻一聽，心領神會。
她也笑盈盈地打起了掩護，「圓圓姐，我還有點事情要跟明遠哥商量下。」
「春生哥趕馬車穩當的很，就讓春生哥先送你回去吧。」
經過今天下午的接觸，劉老師也算摸清了劉春生的性子，雖然嘴笨了些，但人靠譜的很，也沒啥不放心的，便點了點頭。
「春生，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
經過這一下午的相處和鍛鍊，劉春生面對劉老師時倒是自然了不少。
他心裡清楚這是遠哥在給他創造機會，暗自感激，當即麻利地跑去趕馬車。
還細心地把劉老師的自行車搬到了馬車上固定好。
看著劉春生趕著馬車，載著劉老師漸漸消失在夜色里，許明遠和趙素素站在院門口，對視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送走兩人沒多久，許明遠正準備回屋等消息。
剛轉身，眼角餘光瞥見院牆外頭不遠處的胡同口，出現了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許明遠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
走近了一看，那人正是李兵手下那個叫猴子的小子。
此時的猴子正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猴子？」
許明遠驚訝地挑了挑眉，「你怎麼在這兒？你這是從鎮上一路跑過來的？」
猴子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趕忙擺手喘息道，「不是不是不是，遠哥。」
「我是搭了熟人的車過來的。」
「只不過他到你家大隊這邊不順路，在半路上提前把我放下了，我是一路跑過來的。」
「你小子也真是，這麼遠的路，這不得累個夠嗆，怎麼不騎自行車過來？」
「你們這生意做這麼大，咋連輛自行車都沒買？」
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一笑。
「嗨，這不是手裡沒那麼多閒錢嘛。錢都投進收牙膏皮了。」 說著，猴子也不囉嗦，直入主題。
「遠哥，事兒摸清了。找到李紅兵那個孫子了。」
「那傢伙這會兒正在鎮上國營食堂那邊喝酒呢，估摸著一時半會走不了。」
「兵哥已經帶齊了兄弟，在附近的胡同盯著呢。」
「咱們現在就過去？」
許明遠眼睛一亮，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誇獎道。
「好小子，辦事夠利索。」
「嘿嘿，遠哥你要辦的事兒，兄弟們肯定得當頭等大事上心不是。」
「走，先喝杯水歇息下，咱們騎車去鎮上。」
許明遠招呼著猴子進了院子，給他從灶房裡倒了杯水。
猴子咕咚咕咚幾口下肚，一杯水就喝了個乾淨。
許明遠還要再給他接一杯，他擺了擺手，「遠哥，不喝了，夠了。」 「咱們別耽擱時間了，這就去吧。」
「兵子哥他們正等著呢。」
許明遠點點頭，兩人正要出門，正好碰到從堂屋出來的趙素素。
冷不丁看到許明遠領了個流里流氣的半大小子進來，不由得有些奇怪。
「明遠哥？這是誰啊？」趙素素走到許明遠身邊，好奇道。
猴子這傢伙常在街上混，很有眼色。
一聽這話，又看到趙素素和許明遠有些些親昵的舉動，立馬站直了身子，樂呵呵地湊上前打招呼。
「嫂子好，我是遠哥的小弟。」
「你叫我猴子就行。」
這聲嫂子，倒是把趙素素喊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雖然兩人的關係已經定下來了，但被一個外人這麼喊，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這小弟的稱呼也讓她有些擔心。
許明遠瞪了猴子一眼，「去去去，什么小弟。」 說罷，他轉頭解釋道，「素素，你別聽他瞎胡說，這小子是我在鎮上認識的朋友，幫我辦點事兒。」
「我有點事情，得出去一趟。」
「你先在家裡待會兒，聽會兒收音機，要是困了就在裡屋歇會兒。」
「等我辦完事回來了，再親自送你回家。」
趙素素看了一眼猴子，雖然心裡好奇到底是什麼急事需要大晚上往鎮上跑，但她是個懂分寸的。
當著外人的面，她可不想讓人覺得她是個管家婆。
既然許明遠已經安排好了，她便沒有多問，只是叮囑了一句，「明遠哥，路上黑，你騎車慢點，注意點安全。」
「放心吧，很快的。」
許明遠點點頭，隨後，他將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推了出來，朝著猴子招招手。
「猴子，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