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守在趙海東的病床前,手裡捧著剛從醫院食堂打回來的皮蛋瘦肉粥。
粥還冒著熱氣,她用勺子攪了兩下,舀了一勺吹了又吹,小心翼翼送到趙海東嘴邊。
趙海東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左眼腫成一條縫,右眼睜開一點,看著她,張嘴喝了那口粥。
粥順著嘴角淌下來,周婉拿紙巾給他擦了。
「疼不疼?」
周婉的聲音發著顫,眼眶裡蓄著淚,那張平時精心打理的臉此刻素麵朝天,眼線被眼淚洇花了也沒顧上補。
「不疼了。」
趙海東的聲音含糊不清,嘴唇腫得像兩根香腸,還硬撐著扯出一個笑。
「你在這裡守了一夜?」
「嗯。」
周婉低下頭,又舀了一勺粥,手抖了一下,粥灑在被子上。
她趕緊拿紙巾去擦,擦著擦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趙家的公司帳戶被凍結了,不知道她爹周偉建用八千萬撬走了趙家那個無煙煤礦的全部股份。
她只知道趙海東被蘇誠打成這樣,是因為趙海東僱人要在鄭州回商丘的路上把蘇誠和他姐堵在省道里解決掉。
她真的不知道他做了這件事。
如果她知道,也許她會勸他不要節外生枝,或者讓他等個更好的時機,再或者以圖長久慢慢來。
但如今這些都已經不重要。
她現在只是覺得,趙海東躺在病床上挨這些瓶子的樣子,比扇他一百次還讓她心裡發緊。
走廊里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護士那種輕快的碎步,是皮鞋底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悶響的步子。
病房門被推開了。
趙林剛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眼袋腫得像兩個核桃。
他昨天一夜沒睡。
早上六點開始跑商丘幾家銀行門口,堵了幾個經理級別的熟人,得到的答覆是「沒辦法,上級壓下來的」。
他進門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婉。
「你,出去。」
趙林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瘦長的手指捏著水果袋的提手。
周婉站起來,嘴唇翕動著:「趙叔,我……」
「不要叫我趙叔。」
趙林剛惡狠狠的看著她。
「從今天起,周家和趙家沒有任何關係。你要是還想留點面子,就趕緊滾。」
「爸?」
「我說滾啊!」
周婉的臉從慘白漲成了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個轉滾下來。
她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趙林剛沒給她機會,扭過頭不再看她。
周婉擦了把眼淚,抓起椅子上的包,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走廊里傳來高跟鞋噠噠噠遠去的聲響。
趙海東靠在枕頭上,看著父親,僅剩那隻睜著的眼睛裡全是困惑和茫然:「爸,你為什麼要趕她走?我昨天晚上一個人躺這兒,就她一個人守著我。你……」
「因為她爹周偉建昨天晚上收購了咱們在無煙煤礦的全部股份。」
趙林剛打斷了他,把塑料椅子拉到床邊坐下,兩隻手攥著膝蓋,骨頭節咔嚓響了一聲。
趙海東愣住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頭皮上所有的紗布忽然絞緊了一圈。
「什麼?爸,你再說一遍?周偉建拿什麼收購?他周家的錢全砸在礦上了,他們哪來那麼多錢?」
「八千萬。」
趙林剛的喉結滾了一下,這三個字吐出來的時候比吐了三顆鐵釘還難。
「八千萬拿走市值三個億的礦,他說看在兩家關係的份上,沒多要。」
趙海東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後腦勺撞在床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又躺了回去。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遠比剛才更加嘶啞:「爸,他趁火打劫,他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
趙林剛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那隻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他女兒一夜守在你病房,說什麼離不開你,在外面哭成什麼樣子,外人看著都覺得是半個趙家媳婦。她爸反手就把咱祖墳里的龍骨挖了,這叫趁火打劫?這叫套中套,連他女兒守在醫院都成了穩住咱們情緒的一步棋。」
他站起來,在病床前轉過身去,面對著窗戶,背脊佝僂得厲害,窗戶上映出的臉像是老了十歲。
「礦沒了,但公司的窟窿還沒填上,凍結的帳戶需要保證金才能解凍,我下午再去找人,對了,蘇誠為什麼把你打成這樣?你在外面做了什麼,讓他把你從會所打的抬進醫院?」
趙海東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雇了人。」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然後聲音又大了些,像是壓在心底太久的東西終於撐不住了。
「我花了五百萬,讓人在鄭州到商丘的路上堵住蘇誠。爸,我本來不想連累家裡的。」
趙林剛轉過身,走到床邊,抬起手。
趙海東閉上了眼睛。
但那一巴掌沒有落下來。
趙林剛的手僵在半空,五十歲的人,肩膀像被抽走了支架,整張臉上的肉都在往下墜。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踩得發悶。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
趙林剛轉過頭,眼眶發紅,一股濃烈的失望從眼睛裡湧出來,他不再壓著自己的嗓子:
「你真是沒腦子的蠢東西!蘇誠扇你那一巴掌,那是你槍人老婆。你他媽在省道上拿衝鋒鎗堵人家的車,還沒把人搞死,你順手把咱全家的活路和身家性命全填進去了!」
說完他猛地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這種沒腦子的兒子,怎麼會是他生出來的?
與此同時,周婉踉蹌著推開自家別墅的院門。
梧桐樹的葉子在她頭頂嘩啦啦地落,地上的碎葉被她的高跟鞋踩得一滑,差點栽倒也沒人扶。
她推開客廳的門,周偉建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面前的茶壺冒著熱氣。
看見女兒進來,他放下報紙,臉色平靜。
「爸,到底怎麼回事?」周婉站在客廳中間,聲音發著抖。
在路上的周婉就在想,到底怎麼回事?
一定和家裡脫不了關係。
所以,一回來就是質問。
周偉建摘下老花鏡擱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後不用去趙家了,今後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
「婚事作罷,爸以後給你找更好的。他們趙家已經是爛攤子,你還沒看出來?」
周偉建把茶杯頓在茶盤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蘇家賣了礦,但蘇衛國手裡的錢、商丘的官場商場人脈哪樣少了?
周家如今接手了無煙礦,原先排不上號的礦主里我們算是擠到最前頭。
趙家那蠢兒子自作自受,我們剛好甩掉這個包袱。
以周家現在的盤子,商丘前十的煤老闆是當定了。」
周婉受不了她爸,但又無可奈何,只能哭著跑上樓。
但是周偉建卻是笑的大聲。
以後商丘第一的煤老闆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