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軒腳步虛浮地回到了林大勇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裡面隱約還能聽到王氏絮絮的說話聲。
陳文軒站在門口,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翻騰的怒火,可胸腔里那股邪火,卻越燒越旺。
他猛地推開門,力道大得讓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堂屋裡正說話的人都嚇了一跳,齊齊轉頭看向門口。
只見陳文軒臉色黑沉得嚇人,眼神陰鷙,往日那點刻意維持的矜持書卷氣蕩然無存。
他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坐在王氏身旁的林月娥。
「走。」 他聲音嘶啞,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文軒,這……是怎麼了?」 林大勇也被女婿這突如其來的戾氣驚到,連忙站起身,試圖打圓場,「眼看就要到飯點了,飯都準備好了,好歹用了飯再……」
「不吃了!」 陳文軒打斷他。
他看都沒看林大勇一眼,仿佛多留一刻都難以忍受,轉身就朝停在院外的馬車走去。
林大勇臉上的笑容僵住,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林月娥也顧不得再和母親說什麼,便小跑著追了出去。她跑到馬車邊時,陳文軒已經自行上了車,正陰沉著臉坐在裡面。
她剛上馬車,還沒坐穩,就聽到陳文軒不耐的聲音響起:「還磨蹭什麼?走!」
車夫不敢怠慢,連忙揮動馬鞭。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林家門口。
林大勇和王氏追到院門口,只看到馬車揚起的淡淡塵土。
王氏臉上的強笑終於維持不住,垮了下來,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眼圈一紅,忍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著哽咽:「這……這都是什麼事啊!好好一個回門,怎麼弄成這個樣子……文軒他……他這是發的哪門子邪火?」
林大勇臉色也十分難看。
「行了,別嚎了!」 他煩躁地揮揮手,打斷王氏的啜泣,語氣不善,「還嫌不夠丟人嗎?趕緊進去!」
……
午飯後,封玄決去了趟王村長家。
王村長自從昨日見識了封玄決一劍碎石的駭人場面,巴不得離林家這攤渾水越遠越好。
見封玄決上門,問明來意,二話不說,極為利索地開了保書。
那態度,比對自家祖宗還恭敬幾分。
拿著保書,封玄決又來到了林大勇家。
院門緊閉,封玄決也不客氣,直接抬手叩門。
門開了,露出林大勇那張臉。
「阿玄,何事?」 林大勇乾笑一聲,試圖拿出長輩的架子,可聲音里的虛意,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遷戶籍。」 封玄決言簡意賅,將村長的保書在他面前晃了晃,「帶著林家的戶冊,以及戶主,也就是你,同去縣衙辦理。」
林大勇心裡「咯噔」一下。他並不想去,「這……今日天色已不早,縣衙也快下值了,不如……」
「那就明日一早,村口匯合。」 封玄決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帶上戶冊。」
說完,不再看林大勇青白交錯的臉色,封玄決轉身離去。
林大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臉上陰晴不定。
就這麼吃個大虧?他不甘心!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他在縣衙當差這些年,雖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吏,但好歹也混了個臉熟,尤其是和掌管戶籍文書的那位王書辦,平日沒少一起喝酒賭錢,頗有些「交情」。
明日……定要給他使點絆子,讓他知道,這清河村,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翌日,天蒙蒙亮,清河村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封玄決便已備好了馬。
江盞月也早早起身,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窄袖衣裙,頭髮簡單束起,用一根簪子固定,素麵朝天,卻依舊難掩麗色。
林大勇也不敢不來,手裡還帶著戶冊。
看到封玄決騎馬帶著江盞月,而自己只能靠兩條腿,他心裡更是不忿,卻也不敢多言,只悶頭跟在馬後。
一路無話。
到了縣城,時辰尚早,衙門剛開。
林大勇熟門熟路地引著封玄決和江盞月來到戶房所在的偏廳。
偏廳里,一個穿著青灰色吏服、留著兩撇鼠須、眼睛不大的中年書辦,正慢悠悠地喝著茶,正是掌管戶籍的王書辦。
見到林大勇進來,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遷戶籍?」 王書辦放下茶盞,拿起保書,裝模作樣地看了兩眼,又翻了翻林大勇遞上的戶冊,眼皮一抬,看向封玄決,拖長了調子,「保書有了,戶冊也拿來了。不過……這遷出戶籍,非同小可,需得查明緣由,核實無誤,方能辦理。
你與戶主林大勇是何關係?與這江盞月又是何關係?為何要同她遷出戶籍,另立門戶?可有正當理由?莫不是……拐帶人口吧?」
「王書辦說笑了。」 封玄決開口,「我乃林秀娘義子,與盞月是兄妹,與戶主林大勇乃甥舅關係。家母已逝,如今在下欲帶舍妹前往州城,需遷出戶籍,自立門戶。村長保書、舅父在場,何來拐帶一說?」
他語氣不卑不亢,條理分明,將王書辦的指問一一駁回。
林大勇在旁邊聽著,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乾咳一聲,對王書辦道:「王兄,確是如此,是我同意了的。」
王書辦被噎了一下,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何況林大勇私下裡暗示得明白,就是要他好生「為難」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點著戶冊,繼續挑刺,「謀生?做什麼營生?」
他不依不饒,手指敲著桌面,「年輕人,戶籍之事,豈能兒戲?你說走就走,萬一在外為非作歹,這責任誰來承擔?我看,還是得仔細查查,過個十天半月,查明你們確是良民,並無作奸犯科之嫌,再辦不遲。」
十天半月?這分明是故意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