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為了歡迎新入門的師弟師妹,幾位與封玄決關係不錯、又算得上是武館中堅的師兄們,特意在飯堂旁的小廳里,設了一席簡單的「接風宴」。
說是宴席,其實也就是比平日多加了幾個菜,擺了幾壇武館自釀的「松濤醉」。
小廳里點了數盞油燈,映得人人臉上都帶著暖意。
桌上擺著紅燒肉、清蒸魚、幾樣時蔬,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菌菇湯,香氣撲鼻。
封玄決、江盞月、封雲昭,以及五六位師兄圍坐一桌,氣氛頗為熱絡。
封雲昭換下了那身矜貴的衣袍,穿上了武館統一的弟子服,那過於出眾的容貌被這樸素的衣衫襯著,少了幾分距離感,多了幾分隨和。
他言笑晏晏,對各位師兄的問候和調侃應對自如,態度謙和又不失風趣,很快便與眾人打成一片,博得了不少好感。
江盞月是席間唯一的女子,又年紀最小,起初有些拘謹。
但師兄們都很和氣,見她害羞,也不刻意打趣,只說些武館的趣事,氣氛輕鬆,她也漸漸放鬆下來,偶爾還能跟著笑一笑,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一位姓趙名闊的師兄,為人最是豪爽,拎著酒罈子就給封玄決面前的空碗滿上,大著舌頭道:「玄決!你小子!以往這種場合,你總推脫,滴酒不沾!今天可不一樣!這可是盞月師妹正式入門的大好日子,你這當哥哥的,說什麼也得表示表示!這碗,你必須喝!」
眾人也跟著起鬨:「對對對!玄決師兄,這碗酒你得喝!」
封玄決看著面前那碗清澈透明、散發著濃烈酒香的液體。
他確實極少飲酒,師門規矩雖不嚴禁,但他自律極嚴,認為酒精易亂心性,於練功無益。
可今日……趙師兄的話不無道理。這是阿月的入門宴。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他端起了那碗酒,對眾人微微頷首,然後一仰頭,將整碗「松濤醉」一飲而盡!
動作乾脆利落,喉結滾動,碗底瞬間朝天。
「好!」
「玄決師兄爽快!」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封玄決放下碗,面色如常,唯有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但燈光昏暗,看不真切。
「這才對嘛!」趙師兄哈哈大笑,又給封玄決滿上,這次卻沒再逼他,轉而招呼其他人。
氣氛更加高漲。
封雲昭也被人敬酒,他來者不拒,笑意盈盈,酒到碗干,竟也面不改色,只是眼尾那抹天然的紅暈,在酒意薰染下,似乎更艷麗了幾分,襯得那顆硃砂痣灼灼生輝。
他看向江盞月,見她面前的酒杯幾乎沒動,便笑著舉杯示意:「盞月師姐,師弟也敬你一杯,日後還請師姐多多照拂。」
說完,自己先幹了。
江盞月看著面前那杯酒,有些為難。她從來沒喝過酒。
正猶豫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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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封玄決。
「她年紀小,不會喝。我代了。」 他聲音依舊平靜,說完,將杯中酒也一口飲盡。
「哎喲!大師兄這是心疼妹妹了!」
「盞月師妹好福氣,有這麼個哥哥護著!」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江盞月看著封玄決替她擋酒,心裡甜滋滋的,又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了句:「謝謝哥。」
封玄決「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只是又默默吃了幾口菜。
宴席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酒罈空了好幾個,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眾人酒酣飯飽,三三兩兩地散了。
封玄決起身,對眾人點點頭,算是告辭,然後對江盞月和封雲昭道:「走吧,回去。」
他說話清晰,腳步也穩,除了身上沾染了些酒氣,面色比平時略微紅潤一絲,看起來與平時那個冷靜自持的大師兄並無二致。
江盞月跟在他身後,封雲昭也快步跟上。
三人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月色很好,將石板路照得一片銀白。
走了幾步,江盞月想起什麼,問道:「哥,明天早上我們幾時開始練功?卯時三刻嗎?」
封玄決腳步未停,目視前方,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嗯。辰時。在飯堂集合。」
江盞月:「……?」
她疑惑地眨眨眼,又問:「那……我們是先去練武場扎馬步,還是先跟教習學劍法?」
封玄決依舊神色不變,語氣平穩:「先吃飯。吃完去後院餵馬。」
江盞月:「???」
餵馬?武館後院是有馬廄,可那是雜役的活,而且他們早上從來不餵馬啊!
她忍不住抬頭,仔細看了看封玄決的側臉。
月光下,他神情嚴肅,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什麼大事,銀灰色的眼眸映著月光,亮得有些……呆滯?
「哥,」 江盞月快走兩步,與他並肩,歪著頭看他,「你今天喝酒了誒!還替我擋了酒!你沒事吧?」
她有點擔心,畢竟以前從沒見哥哥沾過酒。
封玄決停下腳步,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她,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喝。」
「啊?」 江盞月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我明明看見你喝了啊,趙師兄敬的,封師弟敬的,還有……」
「那是水。」 封玄決打斷她,語氣肯定,邏輯清晰,「他們拿錯了。我喝的是水。」
「哥,」 江盞月試探著,指著頭頂的月亮,「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特別圓?」
封玄決依言抬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鄭重地低下頭,對她道:「是挺圓。像個剛出鍋的白面饃饃。阿月餓了嗎?廚房應該還有剩的饃饃,我去給你熱。」
江盞月:「……」 月亮像白面饃饃?!還去熱饃饃?!
江盞月看著他那副嚴肅又透著一股子莫名呆氣的模樣,終於確定了——她哥,真的喝醉了!而且醉得……還挺別致!
她哭笑不得,又覺得這樣的哥哥有點新奇可愛,強忍著笑意,哄道:「哥,我不餓。我們快回去吧,夜裡風涼。」
「嗯。」 封玄決點點頭,表示贊同,然後抬腳繼續往前走,只是方向……似乎有點偏,朝著路邊的花圃走去。
「哥!這邊!路在這邊!」 江盞月趕緊拉住他,將他拽回正確的石板路上。
封玄決被她一拉,順從地轉回方向。
路上,江盞月不死心,又試著問:「哥,我是誰呀?」
封玄決側頭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專注。
他看了江盞月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你是……阿月。」 語氣肯定。
江盞月稍微鬆了口氣,還好,還認得人。
終於到了院子,封玄決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院門,忽然道:「此門非門,乃是幻象。阿月,你退後,待我以劍氣破之。」
說著,他竟然真的並指如劍,作勢要朝那無辜的院門戳過去。
「哥哥!那是咱們院子的門!真的門!」 江盞月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抱住他的胳膊,整個人都掛上去了,「不能戳!戳壞了要賠的!師父會罵的!」
封玄決動作停住,低頭看了看掛在自己胳膊上、急得小臉通紅的妹妹。
半晌,他點了點頭,收回了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言之有理。那便……明日再破。」
江盞月:「……」
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封雲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嘴角噙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這位看起來冷峻不好接近的大師兄,喝醉了居然是這副模樣?
他快走兩步,與江盞月並行:「看來玄決師兄是有些醉了。盞月師姐,可需幫忙?」
「不用不用,我能行!師弟你先回去休息吧!」
「也好。」 封雲昭也不堅持,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後。
這松濤武館的日子,看來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而小院裡,江盞月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