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在松濤武館的晨鐘暮鼓中,倏忽而過,緊湊而充實。
每日天不亮,江盞月便要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睡眼惺忪地套上練功服,趕到演武場與一眾弟子列隊站好。
晨課是雷打不動的扎馬步、站樁、體能訓練,一套流程下來,雙腿打顫,汗如雨下,衣衫濕透能擰出水來。
上午是基本功——劍招的劈、刺、撩、抹,單調枯燥,一個動作往往要重複上百遍,直到肌肉形成記憶。
下午則是與人對練,磨合招式運用。
起初的幾天,江盞月幾乎是被拖著走的。
她底子薄,筋脈韌性與力量都遠不及那些練了好幾年的弟子,一套基礎劍法打完,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握筷子的手都在抖。
扎馬步時雙腿如同灌了鉛,不到半柱香便搖搖欲墜,好幾次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磕得青紫一片。
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爬起來,重新紮好馬步。
封玄決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晨光中那個汗濕了鬢髮的少女身上,心底某個角落微微發澀。
他記得很清楚,從前的阿月有多嬌氣。
手指被針扎了一下,都能紅著眼眶,舉著那根「受傷」的手指頭,委屈巴巴地蹭到他面前,非要他吹一吹、哄一哄才肯罷休。
膝蓋磕破一點油皮,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獸,要他輕聲細語地哄上半天才能好。
生病的時候更是黏人,像只樹懶一樣掛在他身上,小臉貼著他的頸窩,帶著鼻音哼哼唧唧。
有時燒得迷糊了,還會無意識地在他下巴上蹭來蹭去,嘟囔著「哥,難受」,甚至迷迷糊糊地在他臉頰上印下幾個帶著口水的、濕漉漉的吻,然後繼續沉沉睡去。
可如今——
練武場上的少女再一次刺出長劍,手臂的顫抖幾乎肉眼可見,但她依舊沒有放下劍。
陽光落在她汗濕的側臉上,那雙眼眸里燃燒著倔強的光芒。
江盞月在烈日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枯燥的基礎劍招,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也不肯停,虎口磨出了血泡,也只是皺皺眉,纏上一層布條,繼續揮劍。
封玄決看著,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他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拼命。
那場換親,那場被至親背叛、被當作貨物算計的噩夢,在她心裡留下了太深的陰影。
她不想再做那個任人擺布、毫無反抗之力的江盞月了。
她想變強,強到足以保護自己。
這個認知讓他既欣慰,又心疼,繼而化作一股怒意,在胸腔里緩緩翻湧。
給林家和陳家的教訓,還是太輕了。
只是丟了差事、斷了手腕,怎麼夠呢?
那些人加諸在她身上的恐懼和傷害,豈是這點代價就能償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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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寒芒。
以後若有機會,這帳,還得再算一筆。
與江盞月不同,封雲昭有一定的武藝功底,上手極快。
當江盞月還在與基礎劍招死磕時,封雲昭已經開始接觸更深奧的內功心法了。他領悟力極高,往往一點就通,進步神速。
於是,每日的對練便成了江盞月最頭疼的環節。
「師姐,你又輸了。」封雲昭收劍而立,氣定神閒,連呼吸都沒亂,眉梢的硃砂痣在陽光下灼灼生輝。
江盞月拄著劍,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瞪著他,不服氣道:「再來!」
「師姐今日已經輸了十二次了。」封雲昭好心提醒。
「那就第十三次!」
結果依舊是輸。
封雲昭的劍尖仿佛長了眼睛,總能精準地預判她的動作,輕描淡寫地化解她的攻勢,然後在她露出破綻的瞬間,不輕不重地在她手腕上一拍,江盞月便覺得手臂一麻,木劍脫手而出,「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師姐,你的破綻太大了。」封雲昭彎腰替她撿起劍,遞迴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建議,「下盤不穩,出劍時肩先動,對手一眼就能看穿你的意圖。」
江盞月接過劍,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可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卻怎麼也不肯消下去。
她鼓著腮幫子,悶聲道:「知道了,再來!」
半盞茶後。
「師姐,你又慢了。」
「……」
「師姐,腳步亂了。」
「……」
「師姐,你這是在砍柴,不是在練劍。」
「封!雲!昭!」江盞月終於炸毛,提著劍追著他滿練武場跑,「你有本事別躲!站著讓我砍一劍!」
「你給我站住!」
「不站。」
兩人一個追一個逃,繞著練武場跑了三四圈,最終以江盞月累得彎腰拄膝、大口喘氣而告終。
封雲昭將木劍往身後一背,「今日不來了。師姐再練下去,明日怕是連筷子都拿不穩了。屆時還得師弟我餵你不成?」
「誰要你喂!」江盞月瞪他一眼,卻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她的手腕確實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
「那便歇歇。」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兩人從一開始的生疏客氣,到如今可以毫無顧忌地拌嘴鬥氣,混得越來越熟。
封玄決站在廊柱的陰影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封雲昭不知說了句什麼,江盞月先是瞪大眼睛,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捶了他一拳,封雲昭故作吃痛地捂住胳膊,嘴裡還在說著什麼,惹得江盞月又笑罵了他一句。
她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彎彎,琥珀色的眸子裡盛著細碎的光,像灑了一層金箔的湖水,波光粼粼。
那是發自內心的、輕鬆愉快的笑。
封玄決應該為她高興的。
阿月少有玩伴,如今能遇到一個年齡相仿、又能說到一起去的同門,是好事。
他作為哥哥,理應欣慰。
可某種說不上來的悶氣,卻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他難受。
尤其是看到封雲昭不知死活地伸手去扯阿月鬢邊沾了汗珠的碎發,阿月沒好氣地一巴掌拍開他的手,那股悶氣便化作一種酸澀,像細密的針,扎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垂下眼眸,指尖收緊。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只是覺得,那兩個人並肩坐在夕陽里的畫面,有些刺眼。
刺眼到,他想轉身離開,卻又挪不動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