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四方台東側，董亦云緩緩收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復而低頭，看向身下的妖獸屍身。
此妖為虎妖，黃皮斑斕凶威滔天，縱然死去近半日，威壓與妖力仍舊逸散，將四方台東側第四層浸染的黃雲漫漫，模糊不清。
然而若是細細看去，便可見這頭長近十米的虎妖，血肉已經乾涸，仿佛被某種詭異的力量，吸盡了血肉精華。
董亦云起身，不再理會這敗虎一眼，只是深吸口氣，手握戰刀，再度登階。
前方是石質階梯，階梯似有四品通玄，乃至三品法身之力庇護，堅硬到極致。
踏上階梯，便仿佛走入了另一層空間，四周景象不復，只有長階通天。
跨過九十九層石階，董亦云正式來到了四方台東側的第五層。
正前方極遠處，另一條向上的石階若隱若現，上方金色的令牌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短暫的凝望，卻被瀰漫的妖氛所阻斷。
妖雲滾滾之中，猩紅的雙眸從遠方睜開，凝望向了董亦云。
「人族天驕……」
低沉嘶啞、仿佛鐵片摩擦、又帶著嘶嘶的聲音響於台上。
妖氣衝天！
玄色巨蛇盤旋高聳，宛如直入雲端，俯瞰向了董亦云。
玄蛇蛇眸熠熠生輝，卻充斥著明顯的死意與命將盡的兇殘。
繩索般的蛇信緩緩吞吐，嘶啞聲音裹挾著六品五重天的威勢，排山倒海向董亦云壓來。
「憑此殘軀，換汝之命，則此生無憾矣！」
妖氣開始翻滾，玄蛇凌空射來。
那似乎是……四方台北側。
……
妖族，修的是妖力與血脈，邏輯與武道並不相通。
之所以用同樣的境界來劃分，只是因為比較好參考罷了。
而董亦云眼前的蛇妖，按照戰鬥力評定，確實能落在六品五重天上，當然細節有差，但無疑要比六品四重天強上幾分。
董亦云卻無懼。
武人爭命，武道爭鋒。
身為武者，只要境界差距不拉的過大，便斷然沒有未戰先怯的道理！
更何況……
身為董家少主，董亦云一身的秘術殺招，區區受伏妖獸，就是讓你一重天的戰力又能如何！？
刀光爆閃。
刀光與妖氣交錯交織，你中有我。
四方台東側血光瀰漫，甚至遮蔽了觀戰者們的視線。
激烈的碰撞與狂嘯之聲響徹雲霄。
整整一個時辰之後，妖力方才緩緩散去，露出倒地俯首、被斬成兩段的玄蛇，與仍舊站在台上的董亦云！
晚風拂過，吹動董亦云的披風。
月光灑下，照亮董亦云的刀刃。
他緩緩抬頭，望向通往四方台最高層的階梯。
清冷月色之下，那枚金色的令牌，閃爍著更動人的光芒。
秉著事先制定好的策略，董亦云緩緩開口，聲震八方。
「凶武一道，由我正名，自我綻放！」
這場大比，本就是凶武道的揚名場所，是一場最鮮活、最有力的GG！
然而預想之中，四方歡呼的場面並沒有發生。
自己的父親，董成平，亦沒有趁機插入，再為這場宣告增色。
疑惑之中，董亦云隱隱聽到了腳步聲。
他抬頭，目視四方台的最高處，隨後臉皮開始抽動。
最先映入董亦云眼中的，是那柄名為沉山的重戟。
戟鋒冷厲，血仍未乾。
緊隨其後的，是那雙紫紅色的眼眸。
與自己很像，但更深邃、更晶瑩、也更兇殘！
最終，魁梧的、比自己小了整整四歲的少年，率先登上了四方台的最高層。
他走過放置著金令的玉台，視魁首的標誌如無物，擦著金令，站在了四方台東側石階的最上方。
居高臨下，低頭俯瞰。
四目相對，董亦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榮渡川嘴角勾起，緩聲說道。
「我來了。」
「我先來的。」
「候你多時。」
……
對董亦云而言，沒有比這更糟糕的畫面了。
夜色漸濃，正是登頂奪魁、宣傳凶武道的最佳時機。
然而自己的「小兄弟」，一條昔日不起眼的雜魚，隨時可以捏死的螻蟻，卻搶先一步抵達了最高處。
甚至視魁首令如無物，就站在自己的必經之路上，居高臨下的俯瞰著自己……
夜風再嘯。
吹過董亦云的臉頰，卻帶不走那如烈火灼燒般的熱度。
全完了。
這場凶武道的宣揚大戲，就被榮渡川簡短的三句話，砸了個底掉，也讓董亦云剛剛的狂言，徹底變成了笑話！
這一刻的董亦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來。
這與他家事先的謀劃，不符……
他茫然轉頭，看向了城頭觀戰席，自己的父親董成平。
卻發現董成平正端著茶杯，淺飲熱茶，只是手略有些顫抖。
四目相對。
董亦云的心，忽然沉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父親的眼眸——那雙幽幽深邃、紫光瀰漫的豎瞳！
《伏妖降龍功》引妖血入體，改武者性格乃至瞳色。
這個負面效果，會在四品之後逐漸減弱，卻不是消失，而是潛藏更深。
董成平日常的瞳色，很正常，是人類的顏色。
唯有在暴怒之下，才會展現出異常。
於是，董成平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打！
打出風采，打出名氣，甚至給我打出人命！
——贏！
他榮渡川裝逼，不取魁首令，那你董亦云就必須贏，必須拿下這個魁首！
——殺！
殺了他！殺不了人，也要殺掉榮渡川的氣焰，澆滅榮渡川的勢頭！
此子已成董家大患！
也唯有這樣，才能在眼下的局面下，為董家、為凶武道挽回一些名聲與威勢。
事已至此，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董亦云的手緩緩拂過頸間，解下束帶，於是那血色的披風便宛如風箏一般迎風飄遠，悠揚不知所蹤。
也露出披風下，那一身黑色勁裝。
「死……」
刀光寸寸炸裂。
「死。」
長刀徹底出鞘。
「給我去死！！」
董亦云霍然抬頭，眉宇猙獰，氣焰張揚，聲震滿城。
回應他的，是更殘暴的殺機與從天而降的大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