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從衍悟身旁走出,行至烈日下,什麼話都沒有說。
此刻有風,帶著西土至初冬時才會不甘消散的暑意,吹來隱約浪聲。
他想著那座桔園裡發生的事情,想像著秋陽離去時的不甘與憤怒,以及南梔最後的堅持與執著,眼神忽而有些恍惚。
「我會接受秋陽的挑戰。」林徹說道,「這是對他的尊重。」
衍悟面無表情說道:「在這件事上你已經是大獲全勝,現在再來和我說尊重,就不覺得自己太過虛偽嗎?」
尊重的前提是光明正大。
而你已經不擇手段到讓一個小姑娘行盜竊之事,談的到底是哪種尊重?
林徹搖頭說道:「這是你的看法,與我無關。」
片刻沉默,衍悟忽然笑了。
僧人看著他的眼睛,微笑問道:「哪怕你明知這會讓蓮山寺無法向望月山交代,讓懸天海藉機發難,但你還是要堅持你這所謂的尊重?」
林徹平靜對視,反問道:「蓮山寺在這件事上有做錯什麼嗎?為何要對這件事給出交代?」
衍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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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蓮山寺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的過錯。
恩怨只在秋陽與南梔以及後者的先生林徹當中。
某種意義上,小姑娘所為甚至符合蓮山寺最初定下來的規矩——親者最先,優者其次。
望月山那位前賢的傳承不願為秋陽所得,鍾情南梔是事實。
問題是,這個看似無法反駁的事實,同時也是一個不被接受的事實。
這世間能有幾人願意相信那一切都是巧合?
「看來是沒有。」
林徹看著衍悟說道:「那就請回吧。」
衍悟搖頭說道:「此事無關對錯。」
林徹轉身往屋裡走去。
衍悟看著他的背影,漠然說道:「這些年裡,我一直不明白衍舍當年為什麼堅持讓你離開西土,如今回想起來,這的確是對的,因為你本質上就是一個只顧自己高興的人,為求所謂念頭通達,你便能理直氣壯地不顧旁人死活,今天是南梔,之前是衍舍和慈舟。」
話音最後,林徹停下腳步。
衍悟面無表情說道:「你以為寺里不知道你收南梔為徒是抱著怎樣的想法?」
林徹沒有回頭。
衍悟笑了,笑容幾分好奇,認真問道:「你想要西土不再只是蓮山寺的西土,但我真的很好奇,你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有去想過衍舍和慈舟嗎?」
然後他搖頭,自問自答道:「自私如你,恐怕是沒有的。」
……
……
蓮山寺中,某間禪室。
衍舍大師坐於廊下,靜觀庭中綠蔭,眉目寧靜。
有風穿堂而過時,老僧身後禪室隱約傳來渺茫琴聲,如泣似訴。
砰砰砰。
禪園的門被用力敲響,來人得到允許後,神情無比焦慮地推開大門,狂奔至衍舍大師身前,不顧喘息地著急開口:「衍悟……衍悟師叔去找林徹了!」
衍舍沒有說話,為弟子斟了一杯清茶,遞了過去,讓他冷靜。
「去就去吧,路在腳下,誰能攔?」
「師父,衍悟師叔現在是斷定林徹要壞掉蓮山寺在西土的根基,這可不是小事!」
「有何不可?」
「……師父,我沒聽懂。」
「就算林徹抱著的就是你話里的想法,有何不可?」
年輕僧人愣住了,無法理解衍舍為何如此認為,茫然至極。
半晌過後,他終於醒過神來,語氣格外認真:「就算這是對的,可林徹也該和師父你商量才對,怎麼能夠一意孤行呢?林徹到底有沒有把您放在自己心裡啊?」
話說到後半,年輕僧人憤怒不已,連帶著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痴兒。」
衍舍大師微微搖頭,神情欣慰說道:「正因為林徹事前不曾問我,才是真正的心中有我啊。」
「為什麼呢?」年輕僧人惘然問道。
衍舍語重心長說道:「選擇不只是選擇,還是責任,他知道他的決定亦是我對西土的願景,卻不願讓我承擔這份責任,這又怎能不讓我感動呢?」
……
……
「你想說的話都已經說過,責任撇得足夠清楚。」
林徹平靜說道:「現在可以回去專心思考怎樣對付我了。」
衍悟皺起眉頭,顯然不悅。
林徹仍舊沒去看他,隨意說道:「如果你覺得這句話還不夠直接,那我也可以繼續說下去,比如你從最開始就沒想過說服我,讓我拒絕秋陽的挑戰,因為你十分喜歡這場意外。」
衍悟神色忽而一靜。
不悅與憤怒,都在此刻盡數消散,只剩下漠然。
他說道:「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無論秋陽最終是勝是負,對你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若秋陽勝過我,你自然有辦法讓衍舍師父顏面無存,而我勝,蓮山寺會在你的推動下承擔起那份莫須有的責任。」
林徹轉過身,淡然看著僧人雙眼,說道:「偏偏如今寺中和我關係最為親密的兩人,正是你最大的兩個麻煩,適合被你推出來承擔這責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仿佛陳述事實,無半點起伏。
衍悟緩聲說道:「如此污衊,著實無趣與過分。」
林徹置若罔聞,看著他說道:「禪宗的修行靠的不是窮盡心機,假如你不能改掉這種無趣的地方,修行無成,縱使成為蓮山寺的住持,時日也無多。」
衍悟沉默,看那雙明亮如鏡的眼睛,呼吸不再平靜。
林徹無視這憤怒,淡然說道:「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儘管無趣,但我尊重,人總會有這麼一樣不擇手段也要得到的東西。」
話頭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回到尊重二字上。
然而落在衍悟的耳中,唯有難以遏制的怒意自心底躍起,如火焚身,燒盡袈裟。
長時間的安靜。
「不愧是衍舍這些年最喜歡的人,你確實不尋常。」
衍悟聲音沙啞說道:「所以我很慶幸,你同時還是一個驕傲到愚蠢的白痴。」
說完這句話,僧人就此往外走去,脊樑直得刻意。
林徹收回視線,說道:「不送。」
衍悟停步。
「最遲三天。」
僧人的語氣極為冷漠:「秋陽就會來見你,我很好奇,屆時你是否還能如此愚蠢的驕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