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是半座?」
「還有半座,此刻在您眼前,是我,亦是我的同道中人。」
夜色正濃。
燈火都已幽隱,此刻寂靜仿佛暴風雨降臨前,鉛雲密布的遠海。
懸生僧的目光明亮好似岸邊高塔般醒目,幾近艷陽,指引水中船。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誠懇而真切:「這些天裡,我與我的同道始終沒有出現在施主您的面前,因為我很清楚自己並不討你喜歡,但我今夜還是要站出來,為什麼呢?」
「是因為您與佗城大勢已經背道而行,是因為您需要在這個時候見到自己的盟友,所以我們必須要讓您知道您絕不是孑然一身。」
僧人雙手合十,認真說道:「這便是貧僧今夜前來的原因。」
聽著這些話,林徹想到的卻不是當下,而是衍悟。
這才是真正試圖說服一個人的態度。
「施主您依然可以拒絕。」
懸生僧誠摯說道:「但這不會改變我與我那些同道的態度。」
林徹沒有回答,問道:「你們要做什麼?」
懸生僧聞言微笑,左手搭在院牆上,手腕微動,便讓整個身體如蝴蝶般翻飛過牆。
一聲輕響,身著灰袍的僧人就此落地,說道:「據貧僧所知,蓮山寺當下的主流態度是讓你敗在秋陽手中,以此平息事態。」
林徹早有預料,神情平靜。
「佗城是蓮山寺的佗城,以衍悟為首的僧人若有此意,自能從中作梗。」
懸生僧微微一笑,說道:「但以我對秋陽等人的了解,這群出身中州諸宗的天驕,定然不願接受這種不公,認為是有辱他們的驕傲。」
林徹問道:「然後?」
懸生僧看著他的眼睛,緩聲問道:「假如你能在蓮山寺帶來的這份不公之下,仍然戰勝秋陽,事情將會往何種方向發展?」
無非是顏面無存,惱羞成怒,道心破碎……諸如此等而已。
林徹沒有說話。
懸生僧話鋒忽轉。
「我完全相信施主您的實力,但您必然清楚修行者與非修行者的差距,這份不公,太過不公。」
他說道:「因此我們想要為您提供一個公平的環境,在秋陽被您逼入絕境,不得不借用蓮山寺的力量讓自己重操勝券時……一切成空。」
話到最後四字,懸生僧如飲美酒,於恍恍惚惚中見日後景象。
秋陽於窮途末路中勢在必得,帶著最後的驕傲揮出那一劍,卻無半點天地靈氣前來相應。
那是何等的尷尬與淒涼?
林徹說道:「這的確是要生氣的。」
懸生僧看著他說道:「蓮山寺負責此中事宜之人將會擔責,而這人恰好是您最為厭憎的衍悟。」
計劃就是這麼的簡單。
林徹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至少懸生僧未能從那雙眼睛裡見到心動,於是心生些許憾意。
他不認為林徹對此無動於衷,無非城府太深而已。
「貧僧再繼續逗留,恐怕要給您帶來麻煩。」
懸生僧抬起頭,往山頂方向望去,試圖看見那座甚是宏偉的佛像,感慨說道:「願翌日再相見時,您與我已在佛祖膝下。」
何以至佛祖膝下?
唯蓮山寺易主。
林徹的聲音忽然響起。
「既然你想見,不用翌日。」他說道,「今夜就好。」
懸生僧身體微微一僵,視線從雲下回到地上,神情微凝問道:「貧僧不解施主此言。」
林徹說道:「我帶你去看。」
懸生僧沉聲說道:「您清楚自己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
林徹隨意說道:「你認為這是與剩下半座佗城為敵。」
懸生僧說道:「但你仍要堅持?」
話中再無恭維敬意,剩下的只有冷靜。
不知何時,那片烏雲已過大半。
有清輝穿過雲與雲的縫隙,再臨人間,照在僧人的頭頂上,遠遠望去就像是一顆果子裹上了糖霜。
「不是堅持。」
林徹看著那顆人頭,平靜說道:「是我不贊同。」
懸生僧說道:「我不明白。」
林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道聲音自門外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意味,沉如千年石。
「他不贊同你們對佗城的定義,佗城,從來都不是你們的佗城。」
懸生僧意識到此刻門外是誰,眼神驟然一沉,便要離開。
就在他動身時,林徹出手。
一縷流光掠過月色,留殘影於地,搭在了懸生僧的肩膀上。
破空聲堪堪響起。
僧人以眼角餘光望去,入目的赫然只是一根樹枝。
憑何如此之快?
懸生僧來不及思考其中答案,院門已被打開。
一個小和尚來到他的身後,手持法印,正中後心。
與此同時,林徹手中樹枝恰好斷開。
到底是尋常物,壓制懸生僧數個呼吸時間,已至極限。
但這已經足以讓慈舟僧的法印布下禁制。
「我不明白。」
懸生僧看著林徹的眼睛,重複說道。
他沒有回頭後望,因知事實已經無法改變,語氣極盡疑問:「就因為我對佗城的定義不符合你的看法,你就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林徹說道:「還不夠嗎?」
懸生僧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起來,自嘲說道:「難怪衍悟前輩從未想過和你合作,原來是因為你腦子有病。」
林徹不在乎,便也沒有接話。
小和尚卻有話要說。
「你又錯了,不是他腦子有病,是他覺得你沒資格當他的盟友。」
懸生僧聽著這話,只覺得此事好生荒唐,毫無道理可言。
如果連我以及我背後的盟友都沒資格成為你的盟友,誰有?
「當然是我啊。」
慈舟僧輕而易舉猜到他心思,理所當然說道:「蓮山寺內定的下一任住持。」
懸生僧愣住了。
小和尚繞到他身前,挑眉問道:「怎麼,現在服氣了沒?」
懸生僧無話可說。
……
……
一輛馬車駛出嶺梅巷,前往蓮山寺。
馬蹄聲清淺,車輪碾過舊石板,戴著笠帽的林徹坐在前頭,背靠車廂。
懸生僧自然是被關在車廂中。
小和尚坐在另一側,望著今夜天空,忽然問道:「你真不在意我這些天裡的裝聾作啞?」
林徹說道:「如果今夜你再不來,那我的確會不高興。」
小和尚鬆了口氣,面上泛起親近笑容,說道:「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