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前,蓮山寺,後寺。
衍悟站在佛祖膝前,正抬頭仰望這尊高入雲端的石像。
炎炎烈日之下,僧人的目光始終堅定,沒有流露半點猶豫。
一位年輕弟子來到此間,為他敘說寺中城裡的變故。
從白沙禪室外的那場戰鬥,到佗城人們對秋陽的唾罵,乃至於某些更為深刻遙遠的事情。
「蓮山寺總要選一邊站。」
衍悟對弟子說道:「師兄既然選擇那位殿下,我便只能站在另外一邊,沒有置身事外的可能,除非西土再次末法。」
那名弟子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憂心忡忡,尤其是那場即將爆發在嶺梅巷外的戰鬥。
昨天夜裡,林徹把懸生僧送到蓮山寺的消息,此刻已被知曉。
不談道庭之事,艷陽寺是蓮山寺在禪宗內的最大敵人,雙方所秉持的修行理念可謂截然相反。
懸生僧落入蓮山寺的牢獄當中,極大程度上提起了衍舍一方的信心,讓寺中本已完全傾向衍悟的風勢產生變化。
如何才能遏制住這種趨勢?
解鈴還須繫鈴人。
林徹而已。
「師父,我們必須要有所作為,不能放任衍舍師伯把蓮山寺帶到錯誤的方向上。」那弟子的聲音苦澀而誠懇。
衍悟沒有說話,神情凝重。
與此同時,秋陽劍止林徹指間,不得再進分毫。
他感知著遠方的那幕畫面,心中已有決斷,頓感輕鬆,緩聲說道:「那就這樣……」
話音無端而止。
眾弟子不解此意,面面相覷。
衍悟沉默片刻過後,再次開口,聲音竟已憤怒至沙啞。
「當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
……
某間禪房。
衍舍看著即將離去的陳若雲,站起身來,把秋陽的決定告知他。
陳若雲神情亦變,眼神極盡冷漠。
「看來這依舊不在你的意料中。」
衍舍說道。
陳若雲安靜半晌後,回身執禮,認真說道:「是秋陽不明白這其中有著怎樣的意義。」
……
……
事實上,秋陽明白。
縱是如此,他仍然堅持做出這個決定,無半點悔意。
他來到西土,為的是求前賢劍,而非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那我為什麼要依著你們的意思去殺死林徹?
就因為我和你們有著同一個來處?
都在中州的時候,怎不見你們和我有這般熟絡?
可笑。
荒謬。
今日我和林徹此戰,固然不可能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公平,但總要有一個公平。
若非如此,不如不戰。
秋陽眼神極堅定。
那朵小白花落入林徹指間。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嗯。
秋陽閉眼片刻,再睜眼,鬆手。
孤舟橫空。
人們看到這幕畫面,再次爆發出巨大的譁然聲,為林徹即將遭遇的不公嚴肅問候秋陽家人。
江小花聽得憤怒至極,想要反駁卻被魏時君阻止,從臉到脖子漲得通紅。
便在此時,一道琴聲憑空而起。
滿街罵聲竟被這道琴音硬生生壓了下去。
如今佗城能有此琴聲者唯寧瑟一妖而已。
琴音不散,奪盡人聲。
以華隱為首的邪魔外道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選擇退去,低聲咒罵都是瘋子。
南梔沒有想這麼多,盯著先生去看,眼裡都是好奇。
某明姓姑娘卻不如此。
更準確地說,她是不希望事情至此境地。
念及此處,秋陽出劍。
……
……
孤舟橫空而去。
恍恍惚惚間,佗城民眾如見滿天風雨因劍而生,勢不可擋。
為烈日焚照至灼熱的空氣,於此刻迎來淒清寒意,瞬間冰涼有如入冬。
四時為之而變,陰陽再無所定。
修行一事,大抵如此。
秋陽未留原地。
在孤舟破空而去時,他的手已經搭在劍柄上,與之同行。
漫天風雨虛影遮去他身影。
不久前,林徹彈指孤舟,將他逼退至十丈外。
此刻他遞出的這一劍,若在中州,橫跨十丈不過轉眼事。
但這裡是西土。
以林徹先前展現出來的實力,必然能夠反應過來。
無論是選擇針鋒相對搶殺,還是暫避鋒芒,他心中都有準備。
孤舟將至半渡處。
那道琴音恰好挑起,急如暴雨落下,敲得荷葉響。
林徹把手放下,藏白花於掌心。
然後,他走向那滿天風雨,直面孤舟。
這不在秋陽意料之中。
風雨虛影皆劍。
在這暴雨中,誰能置身事外?
更讓他感到不解的是,他沒有從林徹身上感知到真元流轉的氣息,這是何故?
一道聲音在秋陽耳邊響起。
「我有一個朋友,她很不喜歡淋雨,而我從她那裡學了些竅門。」
這當然是林徹在說話。
秋陽不明所以。
他道心依舊堅定,未被影響。
孤舟已半渡。
風雨劍影卷向林徹。
人們再也看不清其中畫面,再次爆發出譁然聲,緊張至極。
就連魏時君等人也無法例外。
他看著將至的孤舟,再次出手。
與前一次不同,這次的他五指緊握成拳,而非並指。
兩者相遇。
轟的一聲巨響。
孤舟被撼動,風雨虛影驟亂,琴聲亦亂。
舊劍竟是硬生生被那個拳頭當面截停。
秋陽視若無睹,抑或早有預料。
他的身體沒有絲毫顫抖。
不知何時,他便已鬆開握劍的手,讓林徹的力量再無落處。
秋陽並指為劍。
這一刻的他好似藏身於孤舟之下的那條魚兒。
當舟身傾覆,他便順勢從中躍出。
一切再是順理成章不過。
林徹的目光落在那道劍指上,心想有些麻煩。
如果處理不好,的確要有問題。
好在他與望月山有舊也有新。
念動間,林徹鬆開握拳的右手,趕在秋陽劍指到來前,屈指再彈。
啪的一聲輕響。
兩指相遇。
風雨忽歇,琴聲亦歇。
秋陽的眼神變得不可置信。
他感受著蘊藏在劍指中的真元,如冬末積雪遇春日而融,再無聲息。
一陣談不上劇烈的疼痛在他身體泛起。
就像是……他的某位師長在懲戒他。
「這怎麼可能?」
來不及說出這五個字,秋陽嘴唇微微顫動,再次倒飛出去。
砰。
塵埃升起些許,他被斜插入地的孤舟攔下,有血水從衣衫滲出。
勝負已分。
林徹往孤舟走去。
在人們的視線之中,一樣事物比他的聲音更先到來。
那是一塊朝著秋陽飛去的石頭。
啪。
石頭砸在他的側臉,帶起些許鮮血,看著很悽慘。
寂靜不復存在。
佗城的民眾猛然爆發出巨大的聲音,歡呼勝利,與有榮焉。
林徹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