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封承載著希望的密信被送往中州的同時,陳若雲已然秘密踏出佗城,再赴荒原求援。
中州諸宗的天才們沒有選擇留在蓮山寺中,換來安寧,而是趁著太陽尚未下山的時間,仿佛往日那般閒遊城中。
與過去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再往偏僻處去走,都在喧鬧中。
對林徹而言,說是麻煩也算方便。
方便是在省去他找人的時間,麻煩自然是沿途多有目光打量
哪怕他戴著笠帽,未以真面目示人,佗城仍舊有著為數不少的居民把他認出,繼而高聲放話,陰陽怪氣。
林徹固然不在意這些,奈何他要與人談話,這便是麻煩。
「林公子尋我何事?」
寧瑟的語氣依然溫和,不曾被昨日事與此刻話影響。
林徹道出來意。
寧瑟神情意外的很是明顯,遲疑問道:「請問是哪位前輩要聽曲?」
林徹說道:「照神僧。」
聽著這三個字,寧瑟想起照元僧,當即明白是六百年前的蓮山寺舊人。
片刻遲疑後,她忽然問道:「公子可知昨夜城中變故?」
林徹說道:「那三具屍體都是我發現的。」
寧瑟怔了怔。
不等寧瑟開口,他接著說道:「既然你問出這句話,便該知道如今城中有路通往冥府,這就是那天夜裡我去見照元僧的緣故。」
佗城有風,只是吹不散炎熱,也吹不散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兩人的身影已被來往的民眾發現,於是人群就此形成,伴著某些不堪入耳的猜測。
寧瑟在那些話里醒過神來,眼神變得很複雜,說道:「您讓我幫忙去彈那一曲,滿足照神前輩的心愿,為的也是解決這件事?」
林徹嗯了一聲,用鼻音,但也真誠。
「如果是昨天的你,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要解決這件事,但我想不出今天的你堅持下去的理由。」
寧瑟問得很認真,因為她真的不解。
你都已經被整座城市唾棄,何必再冒著生命的危險,為此辛苦為此忙?
林徹平靜說道:「我的家在佗城,髒了總得打掃。」
有句話他不曾付諸於口,只在心中——尤其是我的某位朋友險些因此喪命。
「而且這件事也有我的一份責任。」
「您指的是?」
寧瑟問道。
林徹沒有看她,沉默了會兒,說道:「九年前的佗城,不會有昨夜以及之前的兇案發生。」
那時城中亦有鬼,但都是道庭鬼。
明詩酒遇刺時不必苦苦堅持等他到來,自有先賢施於援手。
若是從這個角度來說,今日之事與他息息相關。
這或許就是昨夜他與照神僧的談話中,為何驀然感慨遺憾當年未能盡善盡美的緣故。
人世間很多事情往往如此,當你決意避而不談的時候,總能遺忘。
而後待到一經想起那刻,則成心結。
「其實昨天夜裡,陳師兄和我們說了很多話……」
寧瑟笑了笑,笑容很是清淡,搖頭說道:「其中也提到您說的那條通往冥府的路,只是陳師兄或許比你知道得更多,因為這是他來到西土的原因。」
林徹微微蹙眉。
寧瑟說道:「但怎麼說呢……直到現在,我對這些事情還是沒有太多的實感,大概是因為太過遙遠了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帶著些許的自嘲,與惘然。
人間與冥府的戰爭固然至今未曾停歇,但早已進入一個相對平緩的階段,而中州更是承平日久,諸宗弟子難以見鬼。
在這樣的情況下,在出生後便一直聽聞戰爭的人生中,戰爭二字便再也不是值得畏懼的存在,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樁身外事,僅此而已。
這是大人物該去考慮的事情,與她這晚輩並無關係,如此才對。
林徹聽得出她的情緒,沒有安慰與開解,直接問道:「陳若雲知道的是什麼?」
寧瑟沉默不語。
風一直吹,自人群而來的鄙夷聲伴著燦爛陽光,帶來盛夏暑意。
都是讓人難以無視的燥熱。
就在林徹以為無法得到答案的時候,寧瑟卻開口了。
那是一句無比坦誠的話。
那是一種足以令人側目的信任。
聽完這句話後,林徹久違地陷入沉默當中,直至良久。
「不是傳承,而是鑰匙嗎……」
他揉了揉眉心,帶著倦意回答寧瑟的問題:「人類和鬼的關係十分簡單。」
寧瑟說道:「請師兄賜教。」
林徹看著她,說道:「此二者最大的隔閡是不能誕下子嗣,除此之外,盡皆相通。」
寧瑟若有所思。
林徹繼續說道:「所以你我口中的鬼同樣嚮往著陽光,溫暖,風調雨順。」
寧瑟說道:「但冥府永無天日。」
林徹說道:「這些都是很重要的理由,卻不是最重要的那個理由。」
寧瑟恭敬問道:「那個理由是什麼?」
「若鬼成眾。」
林徹沉默片刻後,說道:「人間或許就是冥府。」
他最後說道:「這當然只是一個設想,從未得到證實的設想,因為沒有人願意去證實。」
……
……
中州,望月山。
日落時分,明瑟樓中尚未燃起燭火,光線昏黃而美。
傅月衣仍舊坐在輪椅上。
那封自西土而來的密信已被拆開,從望月山的掌門真人手中來到她身前。
信上留有批註。
那是很簡單的一句話。
事已至此,應當奔赴西海,靜待秋至,立絕後患。
在傅月衣得到這封信的時候,這句話已經成為中州諸宗大人物們的共識。
至於最終誰人前往西土,想來還要一段時間進行商討,但這個過程想來不會漫長。
很有意思也很沒意思的是,蓮山寺的請求幾乎沒有被提及過,只得了一個隨意至極的允字。
應該是施捨。
肯定是高高在上。
傅月衣把信放進抽屜,遙望日落。
夕陽的餘暉映在她眼眸中,好似晚風吹皺一池春水。
不知為何,她從看見師尊親筆信後,便始終心神不寧。
大概是因為那人。
「可我現在還是個殘廢。」
傅月衣閉上雙眼,指節輕輕扣打著輪椅的扶手,喃喃說道:「就算我現在不是個殘廢,又憑什麼去西土呢?」
……
……
夜幕將至,佗城如舊安寧。
寧瑟抱著長琴,隨林徹而行。
兩人往那間破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