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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像我這樣的人

2026-06-26 13:31:48 作者: 林間有淺水

  雨聲中,明詩酒淺淺地睡了一覺。

  這覺很淺,但她睡得很好。

  醒來的時候,炭還在爐子裡慢悠悠地燒著,讓水溫恰好。

  她半迷糊半清醒地站起身,打著哈欠,面朝天空伸了個心滿意足的懶腰,問道:「什麼時辰了。」

  「快正午了。」

  林徹如實相告,看著少女背影。

  明詩酒取出一條手帕,借雨水打濕後洗了個臉,重新理了理頭髮。

  做完這些事情她才坐下,飲了一口清茶,滿是愜意。

  「走吧。」

  她說道:「散步去。」

  林徹點頭答應,然後取出一把傘,遞了過去。

  明詩酒微怔,奇怪問道:「哪兒來的?」

  西土終年無雨,傘在這片土地上是極其罕見的東西,堪比玄都通寶。

  林徹說道:「以前我住在這裡閒著沒事做的,先前你睡覺的時候去找了一下,沒想到還在。」

  明詩酒有些高興,接過這傘撐開,往雨中走去。

  林徹隨之而行,沒有走進傘下,只說自己想要淋淋雨。

  明詩酒也不覺得這是怪事。

  兩人就這樣走在雨中。

  天光仍在,未老。

  松濤陣陣,翠嫩欲滴。

  烏黑飛檐上的塵埃都被雨水洗淨,得以明亮。

  林徹忽然想起那句詩。

  多少樓台煙雨中。

  就在這時,明詩酒的聲音靜悄悄地響起,自傘下。

  「其實我是抱著利用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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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林徹的語氣很平淡,如往常,提醒道:「但是這種話最好是不要說,因為沒必要。」

  明詩酒微微一笑,握著舊紙傘的手慢慢轉著,仿佛手裡握著的是年輪。

  「娘親也這麼說過我,說這種話其實就是在考驗人心,很蠢。」

  林徹想了想,說道:「我認為這是一種誠實。」

  「也許。」

  明詩酒輕聲說道:「總之,每當我這樣惹娘親不高興的時候,她都會用戒尺拍我掌心,挺疼的。」

  她頓了頓,補了句話:「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林徹說道:「你長大了。」

  「不,是她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明詩酒的語氣未見悲傷,只是尋常。

  林徹偏過頭,看著她握著舊紙傘的右手,想著很多年前那個喜歡直言不諱的小女孩,忽然想要去看她的掌心。

  但他沒有這樣做,在平靜中收回目光,若無其事說道:「總有這麼一天,而你餘生還長。」

  「是啊。」

  明詩酒看著傘外的雨,眼神依然如水清澈,輕聲說道:「所以我想活到這一切都自然忘掉的那天。」

  林徹突然有些好奇,問道:「那你有什麼是想要記下的嗎?」

  明詩酒沒有回答,抬頭望向天空,只見碧如翡翠。

  她想著初來時的春風,這些天的陽光。

  昨夜與此刻的雨。

  以及某人。

  「還記得嗎?」明詩酒的話鋒轉得突然:「你之前說過我聲音還算好聽。」

  林徹說道:「記得。」

  雨中傘下,少女信步。

  然後林徹耳邊傳來若有還無的歌聲。

  「回憶不再受制於我,我承認……」

  ……

  ……

  明詩酒離開了。

  事實上,她早在很多天以前就該離開西土,返回中州。

  那裡還有太多重要的事情等待著她。

  只是她始終堅持留下,直至今日。


  好在如今看來,這都是值得的,因有所得。

  林徹目送馬車遠去,消失在雨霧中。

  還有五個人也看到了這幕畫面。

  秋陽站在雨中,任由衣衫被打濕,說道:「我們也該走了。」

  魏時君看了他一眼,說道:「這不是你來時會說的話。」

  「什麼話?」

  秋陽不解問道。

  江小花在旁說道:「師兄是說你那時候鼻孔朝天,看不起人。」

  秋陽怔了怔,苦笑說道:「原來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魏時君正色說道:「總之,現在我們也算是朋友了。」

  「其實我更喜歡林徹昨晚說的那兩個字。」

  秋陽輕聲說著,目光在周遭眾人身上緩緩掃過,感慨萬千。

  陳若雲沒有說話,寧瑟卻未沉默。

  「這算是白來一趟嗎?」

  「算吧。」

  魏時君說道:「沒有道法傳承,沒有前賢遺物,什麼都沒有,只有這麼一場雨。」

  有的或許只是幾個死人……最後的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就在這時候,風吹散霧氣一角。

  秋陽看見那輛遠去的馬車車廂里有手伸出,上承雨水。

  他仿佛可以聽見水珠滴落掌心的聲音,於是說道:「至少這雨白茫茫一片,也算乾淨,不是嗎?」

  往後的時間,五人沒有再說過話,不去談論此行得失。

  然而在那些未曾付諸於口的言語中,沒有一個字是後悔。

  後悔西土此行。

  ……

  ……

  蓮山寺正門,人來也人往。

  與往常最大的不同之處,便是路上行人都在痛斥咒罵老天爺,怎讓這雨莫名其妙下個不停。

  這場暌違百年的雨,給予人類喜悅與詩意的同時,也在帶來諸多煩惱。

  林徹靜靜地看著這幕畫面,聽著那些聲音。

  「事情都已經處理好了。」

  慈舟僧來到他身旁,說道:「塔林里會有衍舍師伯的那一座。」

  老僧成新塔。

  林徹如此想著,沉默不知如何言語。

  慈舟僧看著他的側臉,在心裡嘆了口氣,說道:「中州正在來人。」

  林徹嗯了聲。

  慈舟僧認真問道:「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林徹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慈舟僧靜靜等待著,不著急,就這麼看著這場雨。

  「你呢?」

  林徹莫名反問。

  慈舟僧微怔,然後說道:「我覺得佗城會變好,西土也會變好,未來肯定要比今天好上很多倍。」

  林徹說道:「所以你會在西土看到那一天的到來。」

  慈舟僧心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衍舍師父之前問我這些年在中州過得如何,問我還會不會再去中州。」

  林徹平靜說道:「我那時候的回答是大約不會了。」

  慈舟僧說道:「是你的真心話。」

  林徹笑了笑,笑容很是感慨,說道:「現在回頭看不過是自欺欺人。」

  話音落時,慈舟僧已然明白他的決定。

  林徹往蓮山寺外走去,走進風雨中,不回首。

  慈舟僧看著青年在雨中揮手道別。

  「像我這樣的人,大概註定就是要死在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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