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夏至,位處中州的左丘暑意已盛。
在山門大陣的作用下,空氣不至於流淌著令人心生睏倦的燥熱意味,然而那些在陽光下越來越深的林木顏色,終究還是令人感到厭煩。
明詩酒站在殿內,望著陽光籠罩下的那片湖泊,看著白鵝成群結隊躲在湖畔樹下尋覓清涼,忽然有種想要睡上一覺的衝動。
一道聲音自她身旁傳來,恭敬而謙卑。
「人都到齊了,議事即將開始,煩請殿下移步。」
明詩酒斂去多餘思緒,給出的回應十分平淡,只是一聲好。
說是移步,實則不過是十數步的距離,自偏殿至正殿。
不再白衣的少女,此刻身著紫裙,貴氣凜然。
哪怕此刻這殿中坐著自道庭諸宗而來的大人物,她依舊有著不可忽視的光彩,足以讓所有人予以鄭重。
明詩酒表現得同樣無可挑剔。
在簡單的寒暄過後,議事正式開始。
道庭並非初創,延續至今已有三千餘年,關於各種事宜都有著一套稱得上是完備的制度,而制度的存在往往會導向出一個結果——既無窮無盡的議事環節。
有趣的是,絕大多數時候真正重要的決定都是在正式的議事開始前得出的。
並且這個決定只在數人之間。
今日這場議事所探討的仍然是西土,更為具體地說是給予佗城人們怎樣的支持。
明詩酒並未沉默,旁聽到底,平靜而堅定地發出自己的聲音。
沒有人反駁她的意見,只是細節上稍微有些出入,但也都是些零碎的小問題,想來最終還是能夠順利推行下去。
明詩酒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因為她確定這是衍舍想要的。
以此來看,衍舍的所作所為似乎極可笑,不及她的幾句話。
但要是沒有那夜的變故,又怎有今天的同意?
在議事結束後,眾人相繼散去,明詩酒卻未能離開。
「西土這樁事裡有個很有意思的名字。」
說話的這人望向明詩酒,笑容溫和說道:「林徹。」
明詩酒神色不變。
此人姓墨,名為如雲,既是左丘中人,亦是道庭的官員。
「我在秋陽等人的口中反覆聽到過這個名字,似乎整件事從開始到結束,都和這人有著直接的關係。」
他語氣誠懇說道:「今日有幸與殿下相見,聊的又是西土之事,便想打聽一二,以此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還望殿下允許。」
餘下數人的目光匯聚至明詩酒身上。
「好人。」
少女平靜說道:「一個好人。」
這當然是在定調。
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出其中意思。
墨如雲沉默片刻後,緩聲說道:「好人嗎?」
「林徹和西土之事有關,因為他本就是從蓮山寺里走出來的人,如此事實,他再怎麼想要置身事外也會牽扯其中。」
明詩酒的聲音從容淡然:「還有別的問題嗎?」
墨如雲笑了笑,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說道:「其實我更加好奇的是林徹怎會如此強,竟能讓秋陽敗得一塌塗地。」
明詩酒理所當然反問道:「你沒聽說過他的名字?」
墨如雲微怔無語。
明詩酒看著他說道:「九年前,林徹名聲便已自西土而至中州,而九年前的秋陽寂寂無名,前者勝過後者,這其中有什麼值得你奇怪的嗎?」
「殿下所言有理,此事的確是我愚笨了。」
墨如雲似是受教般點了點頭,說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明詩酒說道:「林徹為何偏偏挑在那時返回西土?」
墨如雲笑容依舊誠摯,說道:「還望殿下為我解惑。」
明詩酒沒有猶豫更沒有遲疑。
「也許是一封來自衍舍大師的信。」
墨如雲若有所思。
「也許只是幾筆沒能送到西土的錢。」
望月山的人皺起眉頭。
「又或許是他預感到故鄉即將發生的變故。」
話至此處,明詩酒忽而安靜。
眾人都在看著她。
她說道:「但這重要嗎?」
墨如雲沒有說話。
明詩酒也不需要旁人的回應。
「真正重要的是,假如那夜的西土不曾有林徹,而他不曾捨生忘死,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她說道:「這就已經足夠了。」
少女起身往殿外走去,留下最後一句話,是不屑也嘲弄。
「誰在乎他為何那時歸鄉?」
……
……
也許是西土不再末法的緣故,又或許只是天地間的自然變化,今年的中州要比往年更熱一些。
林徹重回中州,沿著西江逆流而上,終至江城。
這座被西江一分為二的城市繁華已久,江上有帆影如雲,行人客商自中州各地而來,於此相聚又再散往各方,聚散之間,便是無數財氣。
如果能夠登臨前皇朝留下的舊城牆,抑或乾脆是乘上價格不菲的飛舟,自高處俯瞰江城,便能清楚目睹這無數財富凝聚而成的景致。
那是遠在西土的人們難以想像的畫面,再想千百遍親眼目睹時也會錯愕的畫面。
過往九年間的林徹雖在中州,然而因為太多現實的原因,他始終離群索居,鮮少與世人同行,對此並不怎麼熟悉。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多少要為眼前這幕繁華畫面而有所感觸,但事實卻是沒有。
「你……」
守城士兵看著林徹,眼神既是意外也是好奇,問道:「從西土到中州來做什麼?」
林徹說道:「參加鹿宴。」
守城士兵心想這個理由正當極了,把路引遞迴去,笑著說道:「那你得先去弄個參加鹿宴的名額回來,進城吧。」
林徹點頭道謝,有些不習慣。
從前的他若要進城,總要被檢查佩劍,如今卻能省去這麻煩。
想著這些事情,穿過幽暗的城門洞,當陽光再次灑落在他面容上的那一刻,無所不在的陣法氣息隨之而來。
這讓他稍微更加不適,然後平靜。
好久不見,中州。
……
……
為什麼要參加鹿宴?
因為林徹準備成為道庭中人。
那麼鹿宴就是最好的場合。
如今的問題是守城士兵所說的名額。
中州並非西土,生民數萬萬,鹿宴再如何面向全天下人,鹿牯山也站不下那麼多人,便需要進行相應的篩選。
而在取得名額之前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宗門。
因為林徹無門無派。
是的,若非宗門弟子,就連進入最初篩選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