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活在中州的人們仍對西土抱有遙不可及的感覺——大概是因為過往六百年間西土從未走出過一個人有資格登上鹿宴的天才?
即便如今末法已成往事,與西土相隔有海的中州人們,依舊習慣以從前的目光看待西土。
是的,西土的民眾當然不必在乎中州人的看法,因為絕大多數窮盡一生都難相遇。
歧視也好,輕蔑也罷,這一切都是以遇見作為前提。
林徹和慈舟僧十分清楚這個事實。
所以他們同樣清楚西土終究還會有人來到中州,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行走,面對那些帶著審視意味的打量目光。
出身西土的兩人願為後來者鋪平這道路,不必走在滂沱大雨里。
這是很樸素的一個想法。
如何才能做到這件事?
答案從未變過,永遠是證明自己的強大,而非低眉順眼。
他們準備用這場戰鬥證明六百年的末法時代無法抹去西土的底蘊。
無論勝負,此戰過後世人都難再對西土抱有輕蔑之心,因為從那片土地走出來的人都會是強大的。
林徹望向慈舟僧。
慈舟僧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說道:「沒想到這一層,早知道挑個別的人打了,不該著急找你的。」
林徹說道:「無妨。」
小和尚怪問道:「為什麼?」
林徹平靜說道:「因為我沒打算拿第二,所以西土會是第一。」
「善哉。」
慈舟僧宣了一聲佛號,笑容滿臉,說道:「那就開始吧。」
林徹轉過身,推開佛殿門。
與此同時,慈舟僧同樣過門。
兩人不再相看,側身相對,仿佛陌生人。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一聲吱呀落下的瞬間,這場戰鬥已經開始。
……
……
中州雖大,然而知慈舟僧真正實力的人,說是屈指而數依舊是一種誇張。
事實上,惟明詩酒一人而已。
她不止與林徹是戰友,贏蓮山寺支持的她,與慈舟僧同樣熟絡。
後者曾經受她拜託出手對付左丘那三人,在不動用佛法的情況下勝輕而易舉,由此可見一斑。
在明詩酒看來,慈舟僧絕不會比白求是弱上半點,甚至更勝一籌。
一念至此,原野上那片光幕中呈現出來的畫面不再平靜,有驟變驚生。
無論山上還是世俗,此刻皆譁然。
在人們難以置信的詫異目光中,殘磚斷瓦忽而飛起,回到原初的位置當中,而後有佛光流轉於表面,彌補空缺,仿佛舊日。
慈舟僧站在污水髒舊里,如在佛國,其性粹然。
林徹不意外,只覺理所當然。
很多年前他堅定拒絕成為蓮山寺的下一任住持,其中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他對中州抱有好,其次則是他始終相信著慈舟僧。
而他從未看錯過人。
至少是未曾看錯過同輩中人。
慈舟僧閉目,而後伸出右手。
觀戰的眾人面露不解,心想你與林徹相隔有十步,這一掌要如何真實的落下?
就在這個疑惑生出的瞬間,忽有無數佛文自殿中各處飛起躍出,盡數匯聚至慈舟僧身後形成一篇佛經。
林徹望向佛經。
慈舟僧忽而睜開雙眼,神情肅穆,誦道:「破。」
話音落時,他的右手隨之結印,引動身後佛經。
經文陡然流轉起來,有金光隨之而生,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林徹。
這一切看似漫長,實則只在佛音起落之間,轉瞬而已。
換做今次鹿宴上的其他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必然要吃上一個大虧。
唯獨林徹例外。
就像春天的那個夜裡,他對衍悟說過的那樣,他曾在蓮山寺修佛。
縱使未能通讀佛經,該懂的也都明白。
鐵劍無聲出鞘,橫於身前。
佛光落下,與劍鋒相遇,繼而散作無數經文。
慈舟僧的聲音再次傳來。
「鎮。」
伴隨著這個字,那些經文竟是化作一口大鐘,將林徹籠罩在內。
小和尚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在鍾前。
他神情平靜,右手不再握持佛印,與尋常僧人再無任何區別。
他雙手合攏如同鍾杵,徑直撞向那口佛鐘。
鐘上經文仍在流轉,如瀑布般飛快,根本無法窺見其中的畫面。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知道,這一擊倘若以完成,林徹至少要以負傷作為代價。
就在這時,忽有一道刺耳的聲音響起。
有劍破開經文形成的那片瀑布,與鍾杵相遇,然後相抵。
轟!
狂風乍起,巨大的氣浪瞬間捲起殿中殘木與積水,湧向四面八方。
本就殘破不堪的殿門與窗戶瞬間被吹開,於風中搖搖欲墜,若非佛光仍在,想來早已散架。
……
……
鹿牯山,那片原野。
有人忍不住搖起頭來,不屑說道:「林徹這洞真和沒洞真有什麼區別?打個慈舟僧都淪落到這種境地,真不知道哪裡來的信心爭第一。」
旁人幽幽說道:「可能是之前的傷勢還沒痊癒呢?我們體諒一下,可不要隨意貶低別人,失了中州該有的風度。」
此言一出,場間略有笑聲。
明詩酒默默記下這數人的面孔。
……
……
佛殿中。
慈舟僧眼神依舊清靜,不退反進。
與此同時,他鬆開自己的拳頭,把僧袍揮動。
袖起而籠劍,左掌與經文再次落下。
林徹手腕微動。
一道厚重到極點的劍意倏然出現在殿中,要與經文分庭抗禮。
自是鯨月。
劍現剎那,那一口鐘當即破碎,無數經文欲要翻飛離開卻停滯半空。
慈舟僧神情微凝,卻未後退,收回左手,雙手上下聚攏。
兩掌有如天地。
劍在其中。
林徹視若無睹,仍舊遞劍。
滿座佛殿,無數經文應慈舟僧之召而來,如同兩道巨浪撞向鐵劍。
兩者相遇時,朵朵火花綻放於劍身上,光華再是絢麗不過。
林徹開始前進。
慈舟僧唯有後退。
進退之間,佛殿忽而開始顫抖。
經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於劍鋒前。
林徹隨劍而行。
只是片刻,慈舟僧已至佛殿盡頭,再無半步退路。
小和尚止步,雙手猛然拍在鐵劍之上,便是天與地合。
就在這時,林徹驀然抽身而退。
誰也沒想到他竟會作此選擇。
鐵劍陡然無蹤,佛掌之間的天地空無一物。
慈舟僧望向前方。
一道劍光徑直斬來。
他雙手繼續相合,以經文組成一堵佛牆,直面劍光。
轟!
巨響聲中,林徹神情平靜如舊,揮劍。
劍光接連而至,不斷斬在那堵牆上,無數金色的碎屑紛飛而落。
仿佛雷鳴般的轟隆聲中,整座佛殿開始不安搖晃,終於迎來坍塌的結果。
塵落未能如雨,劍光仍在縱橫,但落處已不再是那堵牆。
而是慈舟僧的身軀。
他的僧袍已經被劍光撕破,落下真實的傷痕,整個人看上去極其悲苦。
……
……
北境,窮盡山,那座道殿。
玄都掌教真人隔著半座人間看著慈舟僧,眼神慢慢變複雜起來,唇中流露出一聲嘆息。
望月山掌門問道:「真人何意?」
老者沉默片刻,認真說道:「蓮山當興。」
蓮山寺在禪宗中以苦行苦修著稱,慈舟僧自西土至中州,萬里路後遇此一戰,便是圓滿,可以破境。
殿中眾人都明此意,落在林徹身上的目光,有所思,不確定。
而後中州漸漸有人悟出其中道理,繼而道出,於是人們望向林徹的視線,難免生出許多滑稽與譏諷的意味。
前一刻才說要奪魁,下一刻就遇到這樣的事情,當然值好好說道,比如說這是上蒼不願看你囂張模樣之類的話。
那家茶肆中,先前被鄭景山譏諷過的客人站起身來,就要開口陰陽怪氣的時候,聽到了幾句話。
話音自鹿牯山而來。
「破了嗎?」
「破了。」
「那就行。」
林徹想了想,說道:「回去以後,你替我和他們聊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
慈舟僧點頭說道:「沒問題。」
林徹不再言,出劍。
都是同一把劍。
都是如出一轍的劍光。
然而此刻這道劍光撞入世人眼中之時,帶來的竟是一種不可匹敵的恐怖壓迫感。
劍光之下,諸法不存。
佛法亦不存。
原野上一片寂靜。
事已至此,眾人哪裡還能不懂,林徹先前就是故意在給慈舟僧餵劍破境。
直到此刻這一劍,方有認真二字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