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慢慢坐下身子,暗中仍在留意著這名美麗的年輕少婦。
在這個充滿歡聲笑語、大多結伴而行的烤肉店裡,形單影隻的客人本就容易引人注目。
對方穿著打扮極為端莊。
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搭在旁邊的椅背上,身上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純黑高領打底衫。
衣料極薄,緊緊包裹著豐腴飽滿的成熟曲線。
微卷的黑色長髮慵懶地散落在一側肩頭,恰到好處地遮掩住了額角與頸側的肌膚。
她雙眸低垂,姿態溫順。
仿佛周圍的嘈雜與她毫無關係,只是專注地翻動著鍋里的料理。
火光映照下,那張側臉白皙細膩,透著股歷經歲月的從容與優雅。
看上去就和一個剛結束一天疲憊、獨自來享受一頓豐盛晚餐的都市人妻沒兩樣。
無論是衣著、神態還是動作,都挑不出一絲毛病。
就連調用體內蟄伏的『三屍』進行感知,也只能隱隱感覺到一股平靜的情緒。
對方的咒力量,也只是普通人的範疇。
但陸平的動作卻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不是視覺上的破綻。
看上去確實是普通人,但陸平的靈魂否定了這一點。
為了捕捉到這一絲異樣,陸平緩緩閉上雙眼,把咒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體內的三屍之中,將咒力感官開到最大。
終於,一股奇怪的味道湧入鼻腔。
那並不是食材的香味,也不是什麼昂貴的護膚品和香水味,而是咒力波動的味道。
味道很淡,像是一種混合著防腐劑、陳舊血腥氣,以及某種的腐朽氣息。
如果不是【三屍操術】對咒力氣息的捕捉達到了變態的程度,根本無法察覺這隱藏在烤肉香氣之下的微弱波動。
就算擁有六眼的五條悟在場,恐怕也無法第一時間認出對方的底細和真偽。
陸平必須承認,如果這股味道不是自己之前在某個地方遇到並留下過印象,或許也同樣無法察覺那一絲異常。
明明只是個素不相識的美麗少婦。
但陸平卻發現,對方身上,居然隱隱有種熟悉的味道。
就像是……一具縫合得極為完美的皮囊。
刻意遮擋的額頭、完美的女性身軀、古老的咒力殘渣。
幾個極其敏感的特徵在腦海中快速拼湊。
陸平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在蛇骨村村口,曾勸阻他和加茂千椿進村的中年婦女,布局夏油傑的元兇,疑似是特級詛咒師的存在——
羂索。
一個隱藏在現代都市繁華表象下的老怪物。
陸平收回目光,眼底的深邃濃郁了幾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出聲提醒對面的夏油傑等人。
對方既然選擇了如此隱蔽的偽裝,顯然不是來這裡單純吃頓烤肉這麼簡單。
在這危機四伏的咒術界,遭遇這種級別的未知存在,最忌諱的就是打草驚蛇。
陸平神色如常,夾起一塊烤好的牛舌,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咀嚼的動作依舊平穩。
烤肉網上的油脂滴落在通紅的木炭上,濺起幾點零星的火花。
那股隱藏在濃郁肉香之下的腐朽氣味,並未隨著咀嚼而消散,反而在腦海中越發清晰。
陸平拿起手邊的冰水,潤了潤嗓子。
大腦卻如同全速運轉的精密齒輪,開始瘋狂推演當前的局勢。
拋棄一切僥倖心理。
在東京這座擁擠著數千萬人口的鋼鐵叢林裡,在一家高檔餐廳,偶遇一個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概率太低了。
巧合,往往是精心編織的劇本中最拙劣的藉口。
如果對方不是碰巧路過,那就是衝著這個包廂里的人來的。
陸平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正跟加茂千椿拼酒的家入硝子,以及正全神貫注翻烤五花肉的夏油傑。
換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獵手,今晚絕對是個堪稱完美的殺局。
天時地利人和,全占了。
第一,那個擁有『六眼』和【無下限術式】、被稱為戰力天花板的五條悟不在場,最棘手的障礙被排除。
第二,眾人離開了高專的範圍。失去了天元大人構築的結界庇護,這意味著行動不會在第一時間被監測和警報。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周圍都是熟人朋友,緊繃的神經在安全的環境下徹底放鬆。
此刻的包廂里,除了自己,其餘幾人都在暢快地飲食,幾乎毫無防備。
人在大快朵頤的時候,警惕性是最弱的。
只要那個人願意,在剛才眾人舉杯歡慶的那一瞬間,這間溫馨的包廂瞬間就會變得血肉橫飛。
可是,她沒有動手。
對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個真正的食客一樣,慢條斯理地翻弄著烤盤裡的蔬菜。
總不可能是突然想念這家烤肉店的秘制蘸醬了吧?
陸平放下水杯。
這個荒誕的想法剛剛冒頭,就被他果斷掐滅。
沒有動手,那就意味著另有圖謀。
記憶回溯到昨天,蛇骨村的廢墟外。
偽裝成中年婦女的羂索,在試圖阻攔自己和千椿進村失敗後,同樣選擇了袖手旁觀。
當時,兩人被困在特級咒胎的領域內,生死一線。
作為布局的元兇,對方完全有機會在那個時候出手,補上最後一刀,確保計劃萬無一失。
但她依然沒有。
這種反常的舉動,證明對方的謀劃絕非那種急功近利的類型。
千年的時光,賦予了這隻怪物常人難以企及的耐心。
順著這條線索繼續深挖,陸平感覺正在逐漸接近答案。
一個通過特殊的『換腦術式』,不斷奪取他人肉體,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更換身份苟延殘喘的存在。
金錢?權力?
這些對於凡人來說趨之若鶩的東西,對一個長生者而言,不過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那麼,支撐這種怪物不斷折騰、不斷布局的動力究竟是什麼?
陸平眼底閃過一絲明悟。
對方就像是一個在遊戲裡尋找隱藏劇情的骨灰級玩家。
——是未知的樂趣。
對於羂索而言,最大的樂趣,恐怕就是親手撥動通往未知命運的齒輪。
然後躲在暗處,靜靜地見證那些新鮮的、超脫掌控的有趣事物發生。
餐廳角落裡,羂索勾起修長手指,撩動耳旁秀髮。
貌美的少婦朝著包廂方向,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