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由小變大的管風琴聲音中，人群按順序走進主禮堂。
陽光從東西兩側的彩色玻璃窗透進來，照出了上面的影象。
東側是天使報喜圖，加百列跪在聖母面前，翅膀在晨光中閃爍著珍珠白的柔光。
西側是所羅門王審判兩個婦人爭奪嬰孩的場景，他的手指正指向那個跪下痛哭的女人。
六所高校的校旗依次懸掛在舞台兩側的廊柱上。
深紅、墨綠、藏藍、灰白、暗金、靛青……六種底色，六枚徽章，在從高窗透進來的晨光中微微拂動。
舞台背景是一整面牆的管風琴，舞台中央設有一個橡木講台，講台上方懸掛著皇家古典學會的巨型徽章。
徽章圖案是一本翻開的書與一支羽毛筆，書本上方是一顆八角星。
羅素混在人群中走進來，在觀眾席左側靠中間過道的位置坐下，左邊是馬修和愛麗絲，過道右邊是幾個穿著帝都大學深藍色領巾的陌生學生。
馬修把演講稿攤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紙面上的行文，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默念著某一段的措辭，開始臨陣磨槍。
愛麗絲把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馬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然後繼續低頭看稿。
好多人啊……羅素掃了一眼四周，觀眾席上大約坐著兩百多人，大多是參賽者的家屬和各校師生，差不多占據了主禮堂三分之二的座位。
他靠回椅背，把目光轉向舞台前方的評委席。
評委席設在舞台正前方，是一排鋪著暗紅絨布的長桌，一共七個席位。
評委們背對觀眾而坐，這讓羅素只能看到他們的背影和肩膀。
怎麼還有個遲到的？
羅素注意到七個席位中，已經坐好了六個人，唯有正中間那把高背椅還是空著的。
當評委還不守時嗎？
羅素撇撇嘴，看著已經坐好的評委，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背影。
阿爾弗雷德·韋瑟比。
他們學院以嚴格著稱的拉丁文教授，同時也是他們周三輔導課的老師，那頭一絲不苟的銀髮讓羅素一眼就認出來了。
管風琴演奏了一段簡短的序曲之後，聖所羅門學院院長，奧古斯都·帕爾默從舞台側幕走了出來。
他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紳士，身材微胖，灰白的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露出一張圓潤而和藹的面孔，灰藍色的眼睛充滿慈祥的笑意。
他穿著深灰色的學術長袍，走到講台後面，雙手撐在講桌兩側，輕輕扶了扶眼鏡，掃視了一圈台下坐滿的參賽者和觀眾，然後語氣盎然地開始致辭。
「歡迎各位來到聖所羅門學院！無論你們是參賽者還是觀眾，今天能坐到這裡，說明你對古典語言的熱情已經超過了大半個帝都的同齡人。」
台下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
他等掌聲平息後，雙手在講桌上輕輕一拍，臉上浮起一絲帶著自嘲的笑意：
「我自己當初也是從這個學院畢業的，當年也站在過這個講台上。
不過那個時候我不是在致辭，而是作為一名參賽者參加演講比賽。
當年參賽者只有現在的一半，只有十二個人，然後我拿了第十一名。
因為有一個別的學校的同學沒找到廁所，沒有及時登台，棄賽了。」
台下響起一片輕快的笑聲，坐在羅素旁邊的帝都大學學生們笑得尤其歡。
奧古斯都·帕爾默等笑聲稍歇，抬起一隻手，用食指輕輕推了一下眼鏡，說道：
「所以我希望其他五所學校的同學們，一定要提前知道我們學校的廁所在哪。」
台下又響起一陣比剛才更大的笑聲。
羅素也沒繃住，輕笑了幾聲，側過頭跟馬修和愛麗絲二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臉上明顯的笑意。
帕爾默等笑聲平息後，臉上那層戲謔的神情緩緩收斂，語調變得溫和起來：
「我至今還記得那個第十一名給我帶來了什麼。
榮譽和名次只是次要的，真正留給我的寶貴財富，是站在這個講台上，面對那麼多人，能把一句話說完整、說漂亮的勇氣。
這就是古典演講的意義，它不只是讓少數天賦異稟的人發光，它更是每一個期望用清晰的語言表達自己真實想法的有志者的舞台。」
他停了片刻，目光從觀眾席左側掃到右側，像是在和每一個人做短暫的目光接觸，然後繼續說道：
「今天在座的參賽者中，也許有人將來會成為教授、作家、議員，也許有人一輩子都不會再用到拉丁文。
但無論如何，在你們今天站上講台的那一刻，都已經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名次並不重要，你們都是贏家。」
他退後一步，雙手離開講桌，聲音提高，大聲說道：
「帝都學院聯合演講賽，正式開幕！」
「Vincitveritas！（真理必勝！）」
他帶頭開始鼓掌。
台下掌聲雷動。
隨後，皇家古典學會的代表從評委席上站起來，走到講台前，開始宣布本次演講比賽的規則。
參賽者共二十四人，來自六所高校，每位參賽者根據提前公布的主題自由撰寫拉丁文演講稿，然後開始脫稿演講，時限八分鐘。
本次演講比賽的主題是「凱撒跨過盧比孔河是否正義」。
這個主題早在比賽報名開放之前就公布了，所以上周還是什麼時候馬修讓羅素幫忙看颱風的時候，他就已經把稿子寫好了，但是現在稿子肯定又最佳化過了幾次。
演講的評判標準包括文采、修辭、邏輯、颱風表達四項，由六位評委分別打分，取平均分，按總分高低排出名次。
看來人家不是遲到了，而是早上本就不用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把座位也空著……羅素聽到評委只有六位，才明白最中間那把椅子為什麼在校長致辭都結束了還是空著的。
皇家古典學會的代表最後說道，每位評委都有獨立的評分表，所有參賽者的演講結束後，評委會將分數交給統計席進行核算，整個過程對所有參賽者開放監督。
說完後，他朝台下微微頷首，轉身回到評委席。
抽籤環節正式開始。
主持人從舞台側幕推出一隻深色橡木抽籤箱，箱體正面刻著皇家古典學會的八角星徽章。
每一位參賽者依次上台，把手伸進箱子裡，抽出一張寫著編號的紙條。
馬修抽到了第十三號，二十四個人里的正中間。
這個位置其實還挺不錯的，不會因為靠前上台而緊張，也不會因為後面遲遲不上台，在漫長的等待中不斷積累緊張的情緒。
抽籤的過程中，羅素還看到了克拉拉·阿什利從座位上站起來，栗紅色的捲髮在光影中微微晃動。
她下台後坐在右邊的前排，離羅素坐的位置有些距離。
羅素注意了一下，她抽完簽後眼睛微微瞪大，然後嘴角洋溢著笑意，不知道抽到了幾號。
八點十五分，演講正式開始。
主持人簡短宣布第一位參賽者登場後，一個年輕人從觀眾席前排站起來，朝舞台走去。
從校服來看，他是帝都大學的學生，戴著深藍色領巾，年紀看起來跟羅素差不多，身材高而清瘦。
讓羅素注意的是，他走上講台時的神色並沒有第一個登場的人常有的緊張，而是帶著自信的淺笑。
他在舞台中央站定，掃視了一圈台下的評委和觀眾，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開口說道：
「各位評委，各位同學，早安。」
他的拉丁文發音很標準，但是帶著很明顯的長期訓練過的痕跡。
這是個刻苦的人……羅素想道。
「公元前四十九年一月十日，尤利烏斯·凱撒率領第十三軍團，站在盧比孔河的北岸。
這條不起眼的小河是高盧行省與伊塔利亞本土的界河，羅馬法律規定，任何將領不得率領軍隊跨過此河進入伊塔利亞，否則即為叛國。
凱撒站在那裡，面對他的軍官們，說出了一句至今仍在西方文明中迴響了兩千多年的話——骰子已經擲下。
然後他跨過了盧比孔河。」
他說完這段話後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給大家留下準備和思考的時間。
禮堂里很安靜，兩側的彩窗在陽光下依然發著光，觀眾和評委都在認真聽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評委席上，有兩位教授同時低頭，已經開始在評分表上寫了些什麼了。
應該是颱風很好讓那兩個評委這麼快就認可了吧……羅素看著台上的選手自信的模樣猜測道。
來自帝都大學的評委微微側向旁邊的阿爾弗雷德·威瑟比低聲說了句什麼，羅素能看到那個評委側臉的笑意，但阿爾弗雷德·威瑟比只是簡單點了下頭，沒有回應他。
「這個決定引發了長達四年的內戰，最終以凱撒的全面勝利告終，羅馬共和國在這場戰爭之後名存實亡，取而代之的是奧古斯都建立的羅馬帝國。
所以，回到這個核心問題：凱撒跨過盧比孔河的決定，是正義的嗎？
我的答案是，是。」
他說是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那種慷慨激昂的宣告，聽起來只是一個很簡單的陳述。
觀眾席上有幾個帝都大學的學生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坐在羅素旁邊那個深藍色領巾的男生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托住了下巴。
「首先，我要說的是，凱撒所面對的元老院，已經不是那個代表羅馬人民利益的元老院了。
龐培、加圖、西庇阿，這些人嘴上說著維護共和，實際上不過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貴族特權。
他們拒絕凱撒提出的所有和平方案，一個已經失去公正裁決能力的元老院，憑什麼要求凱撒繼續遵守它的法律？
當法律本身已經成為貴族打壓平民的工具，遵守法律就不再是正義，而是對不公的縱容。」
他在說反問句的時候，右手在空中輕輕揮動了幾下，每一下都剛好落在那句話的重音上。
羅素看出來他不是那種無腦大音量和大動作的人，他的聲音和動作都是循序漸進，互相協調的，給人的感受很舒服。
觀眾席上有人在低聲交流，前排一個穿著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白色斗篷的女生側過頭跟她旁邊的同伴說了句什麼，同伴點了下頭，又繼續看著台上。
「他等會兒肯定要說其次。」馬修湊過來悄悄說道。
「廢話，說點不知道的。」羅素白了他一眼。
人家都說了首先了，等會兒不說其次說什麼。
「其次，凱撒在高盧打了八年仗，為羅馬征服了前所未有的廣袤領土。他的軍團信任他，他的平民支持者愛戴他。」
不過，在台上的參賽者下一句話說出來後，羅素和馬修還是相視一笑。
羅素見馬修因為兩人短暫的插曲緊張感放鬆了不少，便繼續聽著演講。
「當凱撒站在盧比孔河岸邊時，他不是一個人在猶豫。
他的身後是數萬跟隨他出生入死計程車兵，他的身後是整個羅馬平民階層對變革的渴望。
這些人把自己的命運交付給凱撒，凱撒如果不跨過那條河，就是對他們的辜負。
一個對支持者負責任的領導者，在面對不公的元老院時選擇反抗。
這不是叛國，這是對信任的忠誠！」
聽眾席上開始有更多的人微微點頭。
坐在前排靠左位置的一位評委，羅素從背影認出那就是剛剛皇家古典學會負責宣讀規則的代表，菲利普·溫斯洛，他把筆擱在評分表旁邊，身體微微後仰，似乎在思考什麼。
「最後，凱撒跨過盧比孔河，是他對羅馬未來的責任。
在我看來，他並不是一個試圖摧毀共和的暴君。
原因很簡單，他在內戰中寬恕了所有投降的貴族，他在勝利後推行了一系列有利於平民的改革，他甚至沒有像蘇拉那樣搞肅清名單。
凱撒想要的只是一個更公平的羅馬，而不是一個被他獨裁的羅馬。
他沒有選擇做另一個蘇拉，他選擇做凱撒。
而歷史也證明了他的正義，奧古斯都在他打下的基礎上，建立了羅馬帝國最輝煌的黃金時代。
一個開啟了兩百年和平與繁榮的決定，怎麼能被簡單地稱為『不義』呢？」
「因此，凱撒在盧比孔河北岸說的那句話，並非一個賭徒的輕率之語。
我更願稱之為一個領導者面對不公的法律、面對信任他的民眾、面對歷史的呼喚時，做出的最艱難也最正確的選擇！
骰子已經擲下……」
他說到這裡，讓高亢的情緒在最高點定格住，聽眾的情感在這一刻被無限延長，然後他看著台下，終於緩緩說道：
「……而歷史已經證明，他擲出了一個『正義』。」
他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退後一步。
觀眾席上安靜了大約一秒，然後掌聲開始熱烈地響了起來。
幾個帝都大學的學生甚至站起來鼓掌，他們的深藍色領巾在掌聲中微微晃動，看得出來這個參賽者在他們學校應該人緣不錯。
評委席上，幾個教授正在低聲交流。
阿爾弗雷德·韋瑟比用鋼筆在評分表上寫了一個數字，然後側過頭跟旁邊那位帝都大學的評委交換了一個眼神。
羅素也在鼓掌，他覺得這個選手表現得真的挺好的，不僅稿子寫得好，颱風更是沒話說，一點卡殼都沒有，手勢配合得也到位。
感覺至少應該前五了，前三也有可能……羅素作為一個純粹的聽眾默默在心裡給他打了個分。
他旁邊的幾個帝都大學學生正在小聲議論。
一個女生低聲說了句「他今天狀態真好」。
另一個男生回應道「那是自然，畢竟他哥哥可是皇家古典學會的人，他剛十歲的時候就在哥哥的督促下開始天天練拉丁文了。」
羅素動了動耳朵，把兩人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聽到，當作一個小趣事記了下來。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偏過頭看了馬修一眼。
馬修沒有說話，表情也沒什麼變化，但是羅素能感覺到他的壓力更大了。
愛麗絲握著馬修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畫著圈。
羅素拍了拍馬修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有了第一個人開了個好頭，後面登場的參賽者壓力明顯變大了。
有人上去就忘詞，在講台上站了大半晌才尷尬地掏出隨身攜帶的演講稿照著念了出來。
有幾個人的稿子明顯是前不久才趕出來的，語法錯誤連篇，念得磕磕絆絆，台下的評委已經開始批次扣分。
中間幾位的演講雖然都完成了，但和第一位相比，無論是論證的深度還是表達的感染力都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觀眾席上的掌聲也從最開始的熱烈逐漸變成禮貌性的例行公事。
馬修在第十三順位登場。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把演講稿交給愛麗絲放在台下。
他打算不帶稿子上去，演講詞忘了就忘了，無所謂。
等到站在舞台中央的時候，馬修沉默了一下，然後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舉在胸口前，開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