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從樓梯口往下看，看到了一條帝都大學的深藍色領巾。
埃利奧特·布萊克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扶著門框，正打量著小屋內的布置。
「克勞利。」埃利奧特把目光落在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的羅素身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這地方還挺不錯的，比我想像中像樣。」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羅素走到前廳，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
「費恩·阿德萊告訴我的，」埃利奧特坐下來，「他說你這一個月幫行會處理了不少事件，工時攢得速度非常快。」
羅素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從牆角拎起水壺給埃利奧特倒了杯水，問道：「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參觀吧。」
「聯合外勤的初步資訊下來了，但不在國內，我們要去一趟『各各他』」
埃利奧特和羅素對視，「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羅素當然知道。
各各他是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地方，基督教敘事中最核心的受難場景。
「什麼時候出發？」
「高斯的原話是一個月之內，具體日期要等圖景的定標穩定之後才能確定，到時候會提前通知我們三個。」
羅素點了點頭。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把手上剩下的事情安排妥當。
埃利奧特靠在沙發扶手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羅素，忽然說道：「跟我試試。」
羅素抬起頭看他：「試什麼？」
「術式切磋，點到為止。」
埃利奧特脫下自己的外套，露出一件貼身的白色棉質襯衫。
「在神曲圖景里的時候，我就想跟你交手，只不過一直沒有機會，現在正好有時間，你應該不會拒絕我吧？」
羅素看著他。
忽然覺得有些奇怪，他感覺埃利奧特跟一個月之前有些不太一樣了，變得有些陰鷙，或者傲慢，但他對他本身也沒有深交過，所以不太了解，沒有多想。
羅素想了想，沒有拒絕，剛好他也剛晉升為中階新入者，也學會了很多新的術式，正好試試。
前廳的面積不大，好在沙發和檔案櫃都靠牆擺放，中間剛好留出了一片足夠兩人移動的空地。
埃利奧特沒有等羅素先出手。
他的右手在空氣中划過，一道蒼灰色的寂滅靈息順著他的手指流出，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圈拳頭大小的無色光環。
光環在他掌心中旋轉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後被輕輕往前一推，朝羅素飄過去。
速度不快，也沒有任何聲音，但所到之處的空氣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溫度，留下一種乾冷的觸感。
羅素認出了這道術式。
寂滅靈息的「消解術」，專門針對靈息凝聚。
在分食者清剿行動那天晚上，他在東區那條巷子裡見過類似的效果，當時那個被加雷斯追殺的寂滅新入者就是用一道消解術廢掉了他槍管中正在凝聚的靈息子彈。
但與那個寂滅新入者不同的是，埃利奧特釋放的消解光環明顯更凝鍊，這說明他注入的靈息濃度遠高於普通新入者。
羅素沒有硬接。
他左手食指往上一勾，一道靈線牽引從指尖彈出，鉤住沙發旁邊那把矮凳的椅腿，往側面一拽。
矮凳滑過木地板，正好撞進那道消解光環的軌跡範圍。
光環碰到矮凳的瞬間，表面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在靈性視野中，矮凳表面那層薄薄的靈息在接觸光環的一瞬間就被中和殆盡。
埃利奧特沒有收回光環，而是用左手食指往側邊一划，光環的移動軌跡驟然轉向，繞過矮凳朝羅素重新飄過來。
同時他腳下往前邁了一步，右手五指併攏，三道消解光環在他掌心同時成形，從三個不同角度朝羅素合圍。
羅素放棄了用靈息正面應對。
消解術專門克制靈息凝聚，正面硬碰只會白白消耗。
他腳尖往後點地，拉開距離的同時右手在身前展開，一道由靈息凝聚的半透明屏障在他面前展開，擋住了右側那道光環的來路。
光環碰到護盾的瞬間，護盾表面出現一層水波般的漣漪，顏色從半透明變成了灰白，但並沒有碎裂。
與此同時羅素往左側滑了兩步，避開了另外兩道光環的夾擊。
埃利奧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羅素根本沒有打算跟他正面交鋒，而是選擇用輔助術式拖延、躲避、製造空隙。
這不是不擅長戰鬥的表現，相反，這說明羅素非常清楚自己靈息的特性。
秘啟靈息的聯結特性在正面攻防中不如寂滅靈息的消解特性直接，但更適合牽扯和多線應對。
埃利奧特把右手收了回來。
三道消解光環在空氣中無聲散去，然後出現的是一道十分細長的灰白色靈息。
他把寂滅靈息壓縮成了一條細線，盤繞在右手手腕和五指之間，像一條蒼灰色的蛇在緩緩收緊。
他膝蓋微彎，整個人往前壓了兩步，右手的細線朝羅素小臂抽過去。
羅素沒有躲。
細線抽在手臂上的時候，被動體表硬化自動啟用，前臂肌肉的硬化防禦將那層消解靈息完全擋在皮膚外面。
寂滅細線在他手臂上化為虛無，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白印，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埃利奧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抬起頭看著羅素，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意外。
他把右手放下來，寂滅靈息從他手指間徹底消散。
「你確實不一樣了。」埃利奧特從沙發扶手上拿起外套，重新穿好，整理了一下袖口，「聯合外勤開始之前，我們三個人應該提前合練幾次。保羅那邊我去聯絡，你專心處理好東區的事就行。」
然後他朝門口走去。
羅素看著埃利奧特站在門口的背影，看著他的頭髮在門縫透進來的光線中顯得比平時更冷一些，他整個人的氣質和羅素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
赫密斯杯期間的埃利奧特雖然也冷，但那種冷更像是一個優秀競爭者對自己能力有充分把握時的收斂，而現在，站在西比爾小屋門口的埃利奧特，身上多了一層更暗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的那道逆光里，一半臉被照亮，另一半隱在陰影中。
「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羅素說道。
埃利奧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門推開，冷風從斯特普尼街上灌進來，把他額前幾縷碎發吹到一側。
他邁過門檻，朝街角方向走了幾步，然後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晃了一下，像是在揮手告別，又像是只是在擋風。
羅素站在門口目送他走了整條街，直到他的背影拐過街角，消失在路燈柱和舊貨市場的招牌之間。
他關上門，回到前廳，把桌上那杯沒喝完的水端起來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