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羅素注意的是,這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靈息,乾燥、熾熱,且帶著某種被陽光反覆炙烤過的沙土氣息。
最早一次是在布穀街和斯特普尼街的交匯處。
第二次在舊銅廠旁邊那條排水溝的磚縫裡。
第三次則直接出現在了西比爾小屋門外不到二十步的路燈柱上。
發現這些標記之後,羅素沒有聲張。
他把咕嘎和嘎布叫到前廳,讓他們最近少出門,尤其是晚上。
如果發現任何陌生人在小屋附近徘徊,不要靠近,直接回來告訴他。
兩隻棕仙難得沒有鬥嘴,同時點了頭。
嘎布甚至主動把掛在門框上的門鈴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警惕符文還能正常運轉,然後搬了一張矮凳坐在樓梯陰影里,守了整整一下午。
羅素把行動式帷幕發生器隨身攜帶,每天早晚各一次用靈視掃描小屋周邊兩條街範圍內的靈息波動。
他沒有費心去消除路燈柱上那道標記,只是在標記旁邊多留了一個自己的印記。
然後在日常生活中,羅素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兩天後,東區分管辦事處的情報交換視窗給羅素送來了一份簡報,這是羅素特意用工時兌換的服務。
簡報上面寫到近期白教堂區發現多名外來超凡者活動痕跡,經靈息特徵比對,確認是來自南大陸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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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組,一名從業者初階帶隊,兩名新入者輔佐。
行蹤謹慎,暫未與本地友好者發生衝突。
目前尚未確認其目的。
羅素把簡報折好放進抽屜。
亞斯塔祿之前對他說「最多是個新入者小隊,連從業者都很難有」。
但現實是對方來了一個初階從業者。
看來局面會比他預估的難纏一些。
不管怎樣,三個月期限只剩不到一個月。
羅素沒有選擇坐以待斃,繼續等待對方找上門來。
經歷了兩個月的事務所開辦過程之後,以及兩隻棕仙的情報偵察,羅素現在對於東區的環境已經很熟悉了。
哪裡有死胡同,哪裡有廢棄的下水管道,哪一棟屋頂可以連通到舊公寓的內部……這些資訊都不是費恩·阿德萊給他的地圖上能標註出來的,全都靠他的腳步丈量以及平時留意。
於是乎,羅素把接下來的時間空了出來,對接下來即將面對的阿比尼西亞小隊進行應對。
首先是反追蹤。
他在被對方標記過的路燈柱附近布設了三枚秘途標記,形成一個小範圍的感知網。
「秘途標記」完成了很多委託之後,從《所羅門的小鑰匙》學會到的術式之一,只要有人在標記區域停留超過一定時間,秘途標記就會透過魂音對話向羅素髮出無聲的提示。
然後,他又在感知網的外圍隨機布置了幾枚假標記,迷惑對方的感知。
如果對方也是秘啟靈息的使用者,假標記會讓他們以為這片區域存在多個潛在目標,從而分散注意力。
過了幾天後,羅素果然感受到了秘途標記附近傳來的資訊,察覺到了對方的蹤跡。
然後,羅素這天故意在傍晚時分獨自沿著白教堂區某條偏僻的巷子走了一圈,閒庭信步。
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在巷子深處停下來,背對著巷口,假裝被垃圾堆旁邊的一隻小貓吸引了注意力。
他保持這個姿勢站了一會兒,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現,繼續往前走。
然而,就在對方判斷出他的行動路線,準備提前在巷子岔路口設伏的時候,羅素卻用行動式帷幕發生器隱藏了自己的位置,在岔路口的另一端等他們。
帷幕的黑霧無聲地吞沒了他的身形,他站在巷牆的陰影里,和黑暗融為一體。
緊接著,三道人影出現。
一個走前面,步伐沉穩,身形比後面兩個高出半頭。
後面兩個並排,腳步輕快,每人腰間都別著短刀。
三個人都穿著深色長外套,領口高高豎起,帽簷壓得很低。
他們經過羅素藏身的位置時,雙方的距離不到十步。
羅素沒有著急動手。
等他們走進岔路口、發現目標消失之後開始互相打手勢的那一瞬間,羅素才從陰影中出手,他先解決的是走在最後面的那個新入者。
行動式帷幕發生器的黑霧在這個距離上可以精確籠罩單個人,他擰開旋鈕,黑霧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裡包裹了那個人。
那個新入者感覺到腳下一沉,還沒來得及出聲,羅素的【子彈時間】就已經開啟了。
他在黑霧中貼著牆壁無聲地移動,在時間被拉長的世界裡,他的移動軌跡在黑霧中很輕易的繞到了新入者身後。
不夠,他並沒有下殺手。
匕首在對方後頸輕敲了一下,對方迅速倒地。
羅素在這兩個月里除了完成各種委託之外,也沒有閒著,而是充分利用自己的一些特權,白嫖了蒸汽行會的很多付費課程以及指導,包括但不限於近戰指導、術式應用、槍械使用等等。
所以這一招他已經在他的近戰教官的指導下掌握的十分熟練了。
第二個新入者察覺到了同伴的倒地聲,迅速拔出短刀,反應速度比第一個快得多。
他看到黑霧中有人影在移動,沒有冒然衝進去,反而往後跳了一步拉開距離,同時用短刀在身前揮出一道弧形的靈息屏障。
刀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屏障展開,擋在他和黑霧之間。
羅素沒有正面破這道屏障。
他從黑霧中朝屏障扔了一塊隨手撿的碎磚,與此同時俯身從另一個方向快速穿過對方的視野盲區,繞到了他身後那堵牆的轉角處,拿起手槍,瞄準對方持刀的那隻手腕,扣下扳機。
靈息子彈無聲地穿過黑霧,正中目標。
短刀從那人手中脫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哐當聲。
第二個新入者捂著手腕後退了兩步,被羅素用同樣的方法敲暈。
黑霧緩緩散去。
巷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羅素,和那個站在岔路口中央,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拔刀的從業者隊長。
他身形高大,面容隱藏在帽簷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
巷牆兩側的磚縫裡滲出夜晚的濕冷氣息。
這條巷子裡只有一盞路燈,恰好掛在兩人之間的上空,把他們拉成兩條方向相反的細長影子。
他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兩個同伴,而是看著羅素,沉默了幾秒後說道:
「你很熟悉這片地方。」
羅素沒有回答,他聽出來對面的帝國語帶著很重的口音。
他靠在巷牆上,右手握著手槍,全身靈息處於隨時可以再次激發的狀態。
他剛才一連串操作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的自身靈容,但額外靈容還是滿的。
如果對方要打,他不是沒有底牌。
從業者往前邁了一步。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凝聚靈息,而是把自己暴露在路燈的光圈裡,然後抬起雙手,掌心朝上,讓羅素看清楚他手上沒有任何武器。
藉著燈光,羅素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深褐色的皮膚,顴骨高而線條分明,鼻樑挺直,眼角有細微的紋路,看上去不到四十歲。
他看著羅素,說道:
「我叫塔里克,來自阿比尼西亞。我們不是來傷害你的,我們跨越了半個世界來尋找所羅門王留在世間的血脈。
你體內有他留下的聖物,皇家秘傳的追蹤術感知到了它,那種共鳴方式和我們聖殿裡儲存的約櫃殘片完全一致,不是普通所羅門後裔能達到的強度。
這是自曼涅里克一世以來,第一次有人的約櫃共鳴強到能被跨越半個世界追蹤到。
我們需要確認你究竟是他的後人,還是只是一個碰巧繼承了聖物的外人。」
羅素還是沒有說話,心裡卻有些意外。
不是因為對方能追蹤到內在聖殿,這一點他心裡早有預料,讓他意外的是,對方在完全有能力憑藉高出一個位階的壓倒性實力強行壓制他的情況下,選擇了張開雙手站到燈光下,報出自己的名字和來意。
想到這裡,羅素沒有急著開槍,而是詢問了自己的神聖守護天使自己能否相信對方。
這一個功能也是他完成委託後,從《所羅門的小鑰匙》中學到的一個術式,叫「靈體對話」,可以和各種靈體自由交流。
他體內的神聖守護天使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靈體,但由於對方的位階較高,羅素並不能和其任意交流,而是一次只能問一個問題回答。
【我感受到了面前此人的真誠。】
【他的話語可以相信。】
得到這個回答之後,羅素沒有再糾結,他控制呼吸,將意識沉入內在聖殿,將約櫃的虛影投射到自己的靈性視野外圍。
塔里克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
在靈性視野中,站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一個靠在巷牆上戒備的年輕人,而是一個被金色虛影籠罩的立約之人。
那虛影安靜地懸浮在羅素身後,宛如一個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的見證者。
塔里克單膝跪地。
他的膝蓋落在石板路面上,發出科登的碰撞聲。
兩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新入者看到這個場景,同時愣住了。
他們的隊長,一個初階從業者,對著一個位階比他低的年輕人單膝跪下。
這……兩人對視一眼,也默默地低下頭。
塔里克從懷中掏出一枚徽章,雙手托舉過額。
那枚徽章的圖案是一頂王冠與一顆星,王冠的五個尖角上各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
「所羅門王與示巴女王的後裔,曼涅里克一世的血脈,阿比尼西亞萬王之王的忠誠追隨者,」塔里克的聲音在安靜得只剩下風聲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花了三個世代尋找失落的聖物。
去年,大祭司在聖殿中進行年度靈性共鳴儀式時,沉寂了數千年的約櫃殘片突然開始發光,它感應到了另一個約櫃的存在,在北方,在格洛瑞安帝國的方向。
孟尼利克二世陛下派我們來,不是為了奪走你體內的聖物,而是為了確認所羅門王的繼承人是否還活著。
如果你的身份得到確認,阿比尼西亞將是你永遠的盟友。」
羅素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塔里克,約櫃的虛影在他身後緩緩收斂。
他沒有扶塔里克起來,而是把手裡的手槍收回腰間,平淡地說道:
「你們要找的東西確實在我這裡,但我不是你們的王,也不是你們的繼承人。如果你們想證明自己的誠意,那就用行動來說話,而不是用膝蓋。」
塔里克抬起頭看著他,沒有站起來,而是說到:
「東區的地下水道里,我們的追蹤術在那裡感應到了極其古老的靈性波動,和世界的真相有關,但是在它的外圍有血族把守,如果你需要我們的誠意,我願意親自帶路。」
說完後,他又加了一句:「以所羅門王之名。」
世界的真相……羅素又想起那天那個血族臨死前說他身上有舊王的氣息,在他們巢穴的深處有第四個太陽留下的遺產。
他問了費恩·阿德萊這方面的問題,可是他也不知道。
所以這段時間這個問題在羅素心裡一直懸而未決。
想到這裡,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朝巷口偏了偏頭。
「起來吧。你們今晚先找個地方休息,明天早上到西比爾小屋找我。帶路的事,到時候再說。」
塔里克站起來,將徽章收回懷中,朝羅素微微欠身,然後轉身扶起兩個還在發懵的隊友,朝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羅素看著他走入遠處的黑暗,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他把行動式帷幕發生器收好,靠在巷牆上獨自站了一會兒,看著路燈投射在地面上的那片光斑,想起兩個月前亞斯塔祿在伊甸園裡說的那番話。
那時他覺得「所羅門王的後人」只是一段遙遠的、與己無關的歷史,而現在,這段歷史正穿過地中海和紅海,來到了帝都東區的一個巷子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深深撥出一口白霧,然後朝西比爾小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