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土路繼續向各各他走。
人越來越多。
路卻沒有變寬。
羅素夾在人群中,肩膀偶爾會碰到旁邊的人。
那些朝聖者看起來和真正的朝聖者沒有區別。
灰白色長袍。
沾滿塵土的鞋。
乾瘦的身體。
微微彎下去的背。
有人嘴唇輕動,似乎在禱告。
有人低著頭走路。
有人閉著眼睛。
他們安靜得有些過分。
羅素沒有盯著任何一個人看。
只是讓目光在人群里掃過去。
一張臉。
再一張。
有的人年輕。
有的人已經老得只剩下一層皮。
還有一些臉甚至顯得有些模糊,好像只要視線稍微移開,就會記不清剛才看到的究竟是誰。
風從前方吹來。
帶著細碎的沙塵。
不少朝聖者抬起袖子遮住臉。
有人眯眼。
有人側過身。
還有人乾脆停在原地,等風過去。
羅素卻注意到幾個人沒有動。
沙土直接撲進他們眼睛裡。
他們卻連一下都沒有眨。
羅素的視線停了一瞬。
那幾雙眼睛很黑。
沒有血絲。
也沒有普通人在風沙里受刺激後該有的反應。
黑得發亮。
羅素數了一下。
七個人。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只是把這個數字記在了心裡。
這些東西未必是敵人。
也可能只是圖景里的某種規則。
可在這裡,任何不合常理的東西都值得留心。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在現實里,還是走在某個已經死去太久的記憶里。
「已經有人進來了。」
羅素壓低聲音。
旁邊的埃利奧特只嗯了一聲。
他的右手縮在袖口。
拇指輕輕壓著無名指。
又鬆開。
又壓下去。
羅素看了一眼。
這動作和昨天后廳開會時一模一樣。
埃利奧特一旦真正警惕起來,反而不會表現出來。
他會變得很安靜。
越安靜。
越危險。
羅素沒有繼續說。
兩人繼續往前。
沒走多久。
人群中忽然有人橫著走出來。
擋在羅素麵前。
那是個年輕男人。
年紀看起來比羅素還要小一些。
黑髮落在額前。
臉很瘦。
顴骨突出。
眼睛卻很深。
顏色偏暗棕。
像常年泡在水裡,怎麼都曬不干。
他的嘴角帶著一點笑。
不明顯。
卻始終沒落下去。
「羅素·克勞利。」
他叫出這個名字。
聲音剛好。
不大。
卻讓埃利奧特和保羅都聽見了。
羅素停住。
他沒有驚訝。
圖景里的身份並不算秘密。
可一個陌生人直接叫出他的名字,還是讓他警惕起來。
「你是誰?」
年輕男人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羅素。
「七號。」
「……」
「什麼七號?」
「就是七號。」
他說得非常自然。
羅素皺了皺眉。
「那不是名字。」
七號笑了一下。
「對。」
「是編號。」
他說到這裡,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也可以叫容器,其實叫什麼都一樣。」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談論一件已經無所謂的事情。
羅素沒有笑。
他忽然想起帝都東區那些牆上的號碼。
還有行會檔案里反覆出現的空心圓。
編號。
容器。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讓他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不適。
七號轉身。
竟然直接和羅素並肩走了起來。
埃利奧特和保羅沒有離開。
兩人落後兩步。
保羅幾次張嘴。
最後都忍住了。
羅素也沒趕七號走。
他想看看這個人究竟知道多少。
果然。
七號沒沉默多久。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其實很小。」
羅素沒有回答。
「我們小時候總覺得天空很高。」
七號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天。
「後來才知道,天空上面還有東西,你往上看,再往上,永遠看不到頭,可那不代表外面沒有牆。」
羅素的目光微微一動。
七號繼續說道:
「世界是個籠子,只是它把籠子的欄杆藏起來了。你們住在城裡,有房子,有燈,有工作,有食物,每天按時起床,按時睡覺。然後覺得自己自由。」
他笑了一下。
「這不是自由,這是被餵得很好的囚犯。」
羅素沒有反駁。
七號看他不說話,便繼續往下說。
「蒸汽行會知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有什麼,也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他們不願意告訴你們,因為一旦所有人都知道籠子是真的,誰還願意安安靜靜地待在裡面?」
「所以他們給你們燈,給你們工廠,給你們工資,給你們麵包,讓你們覺得生活雖然辛苦,但至少還有盼頭。」
羅素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沒有麵包?」
七號愣了片刻。
「什麼?」
「你說了這麼久。」
羅素看了他一眼。
「總得先吃飯。」
七號沒有笑。
保羅卻在後面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羅素收起玩笑。
「說下去。」
七號看著他。
眼神終於認真了一些。
「艾因聖殿要結束這一切,他們要打破籠子。」
「彌賽亞?」
羅素問。
七號點頭。
「最初就是這麼計劃的,他們培養彌賽亞,讓他成為新的火,讓這個世界重新開始。」
羅素沒有立即說話。
「後來為什麼變了?」
七號腳步頓了一下。
「你知道?」
「我在問你。」
七號沉默了一陣。
「救世主沒有用。」
「為什麼?」
「因為救世主會修東西。」
七號看著前方。
「舊世界壞了,他會修,籠子破了,他會把欄杆重新焊起來,人死了,他想讓人活,城市毀了,他想把城市重新建起來,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羅素看著他。
「你們想要什麼?」
七號終於轉頭。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灰紅色的天光里顯得格外暗。
「敵基督。」
他一字一頓地說。
「真正的毀滅者,一個願意把舊世界整個撕開的人,不是修補,是毀掉。」
人群仍在向前。
腳步聲密密麻麻。
沒有人注意他們。
羅素抬頭。
那五層天幕仍壓在遠處。
最下面那層暗紅色雲層越來越厚。
「你覺得毀掉以後,會有什麼?」
七號沒有回答。
羅素又問了一遍。
「世界碎了以後呢?」
「誰來負責?」
七號的嘴角動了動。
「新天新地會出現。」
「誰知道?」
「聖殿知道。」
「你親眼見過?」
七號沉默。
羅素沒有逼他。
答案其實已經出來了。
這是艾因聖殿真正危險的地方。
他們知道自己憎恨什麼。
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創造什麼。
他們只有一個特別漂亮的目標。
毀掉舊世界。
至於毀掉以後剩下的東西是什麼。
沒人知道。
甚至這些被派進圖景里的「容器」也不知道。
羅素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七號。」
「嗯?」
「你知道這個世界已經死過幾個太陽嗎?」
七號的腳步停了。
非常短。
只有半拍。
可羅素看見了。
那一刻,他臉上的笑消失。
眼神里第一次出現真正的空白。
「什麼?」
「太陽。」
羅素重複。
「你們聖殿沒有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七號皺眉。
「第四太陽。」
「第三。」
「第二。」
「第一。」
羅素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它們嗎?」
七號沒有回答。
幾秒以後,他才說道:
「你在說什麼?」
這一次,輪到羅素不說話了。
答案很清楚。
不知道。
艾因聖殿告訴他世界是籠子。
告訴他應該毀掉什麼。
告訴他需要什麼樣的敵人。
卻沒告訴他,這個世界已經經歷了多少次毀滅。
也沒告訴他,每一次毀滅都付出了什麼代價。
甚至沒有告訴他。
自己究竟站在什麼東西的屍體上。
七號重新笑了起來。
只是這次笑意很淡。
「你知道很多東西。」
羅素沒有回答。
「你會告訴我嗎?」
「不一定。」
七號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輕輕點頭。
「那也好。」
「至少你知道自己該怕什麼。」
說完,他忽然往旁邊一退。
人群很快把他淹沒。
羅素剛要轉身。
七號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還有一件事。」
羅素回頭。
七號已經走遠。
「別相信你們的人,尤其是那些從頭到尾都沒問過問題的人。」
聲音落下。
人影消失。
「他說得跟邪教頭子一樣。」
保羅走了過來。
「雖然我覺得他確實像。」
傑克也跟上來。
「這人到底是不是瘋子?」
羅素沒有回答。
他把剛才七號說過的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籠子。
彌賽亞。
敵基督。
容器。
太陽。
其中有些是真的。
有些是假的。
還有一些。
七號自己都不知道。
「伊拉斯謨·布萊克呢?」
羅素忽然問。
埃利奧特看向他。
「什麼?」
「你哥哥。」
「為什麼突然問他?」
「因為他也在利用你。」
埃利奧特沒有反駁。
羅素繼續說道:
「石碑上寫的東西,你應該看過,伊拉斯謨不可能不知道四個太陽,可他從來沒告訴你。」
埃利奧特的臉色越來越冷。
「他說過一些。」
「什麼?」
「寂滅。」
「他說寂滅是最鋒利的力量,能夠斬開舊世界。」
羅素盯著他。
「還有呢?」
埃利奧特沉默。
「沒有。」
過了很久。
他才說:
「他告訴我,我是被選中的。」
「就這些?」
「就這些。」
風從前方吹過。
把埃利奧特的衣角吹了起來。
他抬頭。
看向那個越來越近的地方。
「他沒告訴我四個太陽,沒告訴我第五個,也沒告訴我為什麼偏偏是我。」
羅素沒有馬上說話。
他忽然發現,埃利奧特的手又在動。
右手拇指。
無名指。
一下。
一下。
很輕。
「如果有人不告訴你真話。」
羅素緩緩說道:
「卻讓你把命交給他,那他要的可能根本不是你。」
埃利奧特側過頭。
「那是什麼?」
「你的命。」
兩人對視。
沒有人說話。
保羅站在旁邊,一臉茫然。
傑克也沒有插嘴。
這句話落下來以後,空氣像突然沉了一點。
埃利奧特最終收回目光。
「也許吧。」
他說。
「但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羅素望向前方。
「有。」
埃利奧特看他。
「什麼時候?」
「現在。」
「你準備回去?」
「不。」
羅素搖頭。
「我是說,我們至少還有資格決定自己怎麼走。」
埃利奧特看著他。
許久。
才輕輕嗯了一聲。
隊伍繼續前進。
灰白色的人群仍然一眼望不到頭。
那些朝聖者低著頭。
默默走路。
有些人的腳已經磨出了血,卻沒有停。
路邊的斷牆上。
一個空心圓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也沒有人注意。
除了羅素。
他看了那符號一眼。
又抬頭。
遠處已經能夠看見一片更高的石地。
風從那裡吹下來。
更干。
更冷。
像從地底深處一直刮到了這裡。
羅素慢慢收回視線。
他忽然明白。
七號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艾因聖殿把他們一個個塞進這片圖景。
給編號。
給身份。
給目標。
讓他們相信自己正在完成一件偉大的事情。
可真正的答案。
也許從來沒有被告訴過他們。
至於這群人究竟準備了多少個「容器」。
現在還沒人知道。
羅素只能繼續向前。
因為各各他就在前面。
那三座尚未完全顯現的十字架,也在那裡。
而等他們真正走到那個地方時。
也許所有藏在人群里的東西。
都會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
他們還沒有真正走到山腳。
羅素就被拉走了。
沒有人碰他。
他的身體甚至還站在原來的地方,腳底踩著灰白色的土路,埃利奧特和保羅就在旁邊。
可他的意識突然往後一沉。
那感覺很怪。
像有人從他的後腦里伸進一根極細的鉤子,輕輕一拉。
下一刻,聲音沒了。
人沒了。
風也沒了。
他甚至來不及開口。
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忽然裂開。
不是一道裂縫。
是四道。
四層顏色彼此錯開,旋轉著從天穹深處壓下來。
羅素感覺自己正在墜落。
身體沒有重量。
上下也失去了意義。
他想抬手,卻不知道手在哪裡。
想吸氣,卻發現胸口根本沒有起伏。
那種失重持續了很久。
或者只是一瞬間。
等他重新感覺到腳下的時候,鞋底已經踩住了一塊硬物。
很燙。
熱意順著鞋底往上鑽。
羅素睜開眼。
埃利奧特不見了。
保羅不見了。
所有人都不見了。
剛才那條灰白色的路也沒了。
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