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川回頭，見一個穿著工人製衣的男人向自己走來，顏色像是紡織廠的工作服。
那人走近，顧不得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對趙海川道：「可算是找到你了，趙隊長。」
趙海川這才認出，是自己工作的紡織廠治安隊剛來沒多久的小李。
「是廠里出了什麼事嗎？」
趙海川沉聲問。
小李順了順氣，對趙海川說，「剛才有一封電報發到廠里來了，是京市發來的。
說您父親得了急症，說後天就要動手術，叫你趕緊回去。
廠長怕耽誤了，叫我出來找你。
我到您住處，門衛說您昨晚就出來了。
我剛準備去您家屬單位找你呢！」
小李表達的還算清楚，趙海川基本清楚了。
他本不是醫生，即便趕去，也只能在手術室外等著。
但想到自己和父親的血型特殊性，趙海川還是決定立刻坐最近一趟火車趕去京市。
若是真有什麼突發情況，他還可以給父親趙國棟獻血。
趙海川打發小李去廠里給自己請假，自己則是馬不停蹄的趕回了家裡。
他和姜穗穗所有的積蓄，全都在柜子底下壓著。
兩萬的存摺，五千現金，還有他那些七七八八的證件。
簡單收拾了一件換洗衣服，拿出身份證，還有自己軍人證，又從柜子里拿了一千塊錢。
一切準備就緒，趙海川才想起這事兒還沒通知姜穗穗。
可時間緊迫，再去會議中心跑一趟回來，可能就是下午了。
百川縣只有一趟直達京市的火車，若是錯過就要等第二天了。
趙海川短暫猶豫後，從抽屜里拿出信紙，給姜穗穗留了一句話。
「京市有急事，我已出發，等我！」
寫完紙條，趙海川把紙條放在桌上，便匆匆趕去火車站。
路過門衛室，門衛大叔見趙海川提著大口袋，順嘴問了一句去哪兒。
趙海川顧不上搭話，隨口答了一句，「回家。」
然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剛走到半路，突然狂風大作，烏雲密布。
眼看就要下雨。
幸好趙海川跑得快，趕在大雨落下之前鑽進了百川縣火車站，買到了半個小時後出發的火車票。
等車的時候，趙海川望著漫天的雨幕，自言自語道：
「媳婦兒，等我，回來你男人就陪你去學唱歌。」
隨著火車嗚嗚嗚的聲音傳來，趙海川就這樣倉促的踏上了前往京市的旅程。
——
姜穗穗感覺老天都在和自己作對。
還沒到廠里，一場狂風暴雨把她生生地淋成了落湯雞。
她裹著一身濕噠噠的衣服走過門衛，門衛大爺冷冷的抬眼看了看，便裝作沒看見她似的又把頭埋了下去。
廠里到處都積著水，姜穗穗沒走幾步就摔了一跤。
好不容易進了辦公樓，她站在屋檐下，把鞋裡的水倒了出來。
「姜會計！」
身後，劉廠長的聲音叫她。
姜穗穗趕忙回頭，一眼就看到了劉廠長臉上和這場大雨一樣陰沉發怒的表情。
「廠長，你聽我解釋。」
姜穗穗心裡明白，昨晚的事應該已經影響到廠里了。
她試圖給劉廠長說明一下情況，希望能取得諒解。
劉廠長表情絲毫沒有鬆動，冷冷的扔下一句，「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然後便轉身走了。
姜穗穗抿了抿唇，暗暗安慰自己，到辦公室去說清楚了就好了。
她甚至來不及去自己辦公室換一件衣服，便裹著一身濕衣服去了劉廠長辦公室。
剛一進門，一股子低氣壓便壓得姜穗穗有些喘不過氣。
劉廠長手裡夾著一根煙，坐在老闆椅上，眉頭都快擰成了一團。
他把一張紙往姜穗穗這邊推了推，「簽了吧，這個月的工資一會兒就結給你。
今天開始你就不用來廠里上班了。」
姜穗穗腦子嗡的一聲，感覺腦子裡一根繃緊的弦扯斷了。
「劉廠長，昨晚的事我想和你談談。
並不是我不願意.....」
「行了，我都知道。」
劉廠長語氣意外的軟了幾分，吐出一圈白煙。
「不過就是那些事，我自然懂你的難處。
只不過事情已經發生，給我們廠里已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上頭已經明確說了，今年的先進企業，我們是肯定沒機會了。
另外就是明年的補貼，也輪不到咱們。
至於你......」
劉廠長頓了頓，語氣壓低了些道：「這事兒也不能全怪你。
楊國忠是圈子裡出了名的小肚雞腸，出了名的色慾薰心。
你被他盯上也怪你倒霉。
再者昨晚霍庭當眾那樣，太不給別人面子了，哎..........」
劉廠長把手裡的煙屁股丟進桌上的菸灰缸，站了起來，有些無奈，「別說你了，就是霍庭，今後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
你現在離開，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原本他們還有更過分的要求，我還是靠著這張老臉給你擋下來的。
姜會計，你就別為難我了。」
姜穗穗感覺自己手腳都變得冰涼，不知道是因為雨水濕透身體的緣故，還是聽到劉廠長這些話的緣故。
反正，她被辭退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沉默了幾秒，姜穗穗默默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鋼筆，慢慢地在離職申請表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她擠出一抹笑，對劉廠長說：「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再見！」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廠長辦公室。
原本，她還有十來塊錢的工資可以拿。
可站在樓下望著不遠處那棟樓上，往日自己來回奔波的財務室大門，姜穗穗實在挪不動步子。
最終，她選擇放棄那筆錢，抬步走向工廠大門。
此時的雨下得更大了。
密密麻麻的雨點澆打在姜穗穗臉上，幾乎快要看不清路。
一些打著傘路過的人時不時望向這個走在雨里的狼狽女人，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問一句。
姜穗穗倒也沒哭。
這樣的結果，其實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想到霍庭可能也會因為自己受到牽連，她心裡實在有些愧疚。
路過一個涼亭，姜穗穗躲了進去，一直到雨勢小了才再次出發回家。
算了，工作沒了就沒了吧。
趙海川每個月還有五十塊錢收入，餓不著自己。
她打定主意，一會兒回家，不管撒嬌賣萌，還是投懷送抱，都得把自己男人說服，讓他允許自己唱歌。
趙海川是愛自己的，她從不懷疑這一點。
路上有些不好走，她走得格外慢。
到小區門口，足足花了大概一個小時。
上樓，開門。
一進屋，一股涼風就撲面而來。
家裡幾個大窗戶都敞開著，地上散落著不少被風吹跑的東西。
姜穗穗打開臥室的門，裡面沒有趙海川。
他應該去工廠了。
姜穗穗走到窗邊，把被大風颳得咔咔作響的窗戶鎖起來，屋裡終於恢復了安靜。
桌上有一支鋼筆，蓋子都沒來得及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