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景山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革委主任王中軍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還沒念完的文件,手裡夾著根煙,菸灰老長了也不彈。
他正在宣布一項關於調整各分廠幹部編制的決定,話剛說到一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幹事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又急又喜,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王主任!攀鋼出鐵水了!今天上午九點,一號高爐成功出鐵!」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來,有人端著茶杯忘了喝,茶水從杯沿溢出來淌了一桌。
幾個分廠的廠長先是愣住,隨即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相互擁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成了!真成了!」
「我就知道,劉書記肯定能成!」
「哎呀呀,鐵水啊!那可是咱們自主設計自主施工的高爐!」
有人已經開始抹眼睛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廠長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聲音發哽:
「五年了,從勘測到出鐵,五年了.....」
王中軍坐在主位上,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燙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
他臉上的表情很穩,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但那弧度是僵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還沒念完的文件,合上,放在一邊,清了清嗓子:「好了同志們,這是好消息,值得高興。但會議還得繼續,我們先把今天的工作落實了,高興的事留到會後。」
沒人理他。
大家還在討論攀鋼的事。
有人已經在問:「劉書記是不是該回來了?」
「攀鋼建成,這盤棋就活了,劉書記肯定要回來主持大局了。」
王中軍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議論,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那些興奮的面孔——關端長不在,張德不在,趙鐵山不在,那三個人早就被劉國清調走了。
剩下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聽他的,有多少是牆頭草,他心裡有數。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他媽的,自己好不容易重新回到這裡,結果這劉國清跑的比兔子還快。
自己都用了那麼多辦法,居然還沒把劉國清整死。
拿不下這首鋼聯合公司就算了,自己現在還被按在了這裡。
就算搞不死劉國清,那個搶走自己老婆的李雲龍自己居然也圍獵不了。
通過西南的戰友,揭發李雲龍跟資本家老婆的關係,都按進了地底下了,結果倒好,人家安然無恙的回到了石景山。
好嘛,在石景山自己原本可以批他的,結果半路殺出個全國勞模劉海中,幾千個工人的力量,紅的連自己這樣的人也找不到把柄。
人家李雲龍完完整整的調去了第三軋鋼廠。
自己剛要有點動作,那個一機部的周主任又施壓,要麼是周至柔搞事,要麼就是魯保國掣肘。
鍾萬成白死了嗎?
王中軍很不爽地結束了會議,他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剛才進來報信的幹事還站在走廊里,臉上的興奮勁兒還沒完全退下去。
王中軍從他身邊經過,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會議紀要半小時後送到我辦公室。」
他走出辦公樓,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柏油路面發軟。
他站了一會兒,把煙抽完,掐滅在台階邊沿的水泥台上,正要往自己的辦公室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姑父!」
鍾振國從辦公樓里追出來,臉色發白,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睛裡的光混著不解和壓不住的憤怒。
他跑到王中軍面前站定,喘了兩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姑父,難道就這麼算了嗎?人家又干成了一件事,我什麼時候才能報仇?」
王中軍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看了一眼四周——走廊里沒人,院子裡的警衛正在遠處抽菸,沒人注意這邊。
他伸手拍了拍鍾振國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走,換個地方說話。」
兩人走進辦公樓側面的一個小接待室。
門關上,屋裡光線暗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光在水泥地上畫了一塊白。
王中軍在沙發上坐下,示意鍾振國也坐。
鍾振國沒坐,站在他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王中軍從兜里掏出煙,又點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然後開口了,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掂量之後的沉:
「以後這種話你不要亂講。雖然名義上是革委負責石景山的日常事務,但實際上針扎不進。
接下來你要聽我說,找個機會離開石景山,去地方上工作,將來走紀檢這條路線吧。
姑父現在也沒辦法,我總不能跑到西南去圍剿劉國清吧?」
他彈了彈菸灰,聲音又低了些:「現在別說是劉國清,連李雲龍我都拿他沒辦法。
軋鋼廠上上下下一萬多人,鍛工是劉海中的人,鉗工大部分是易中海的,還有食堂裡面的工人,針扎不進啊。
我們要是敢弄李雲龍,他們幾千人就敢去廣場靜坐,就敢去貼大字報。
幾千個大字報,我問你,是我扛得住還是你扛得住?」
鍾振國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
他想起父親鍾萬成在東北農場被活活餓死的消息傳來時,自己正在川省跟著那幫學生搞運動,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正義的,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後來姑父把他從川省弄回京城,安排進石景山革委,告訴他「好好干,以後有機會給你爸報仇」。
他幹了幾年,發現石景山這地方跟他想的不一樣——不是誰喊得響誰說了算,是有幾千個工人的勞模說了算。
「聽姑父安排,你,必須離開石景山。你的弟弟振省去部隊,我給你找了一個親家,在部隊威望很高,你趕緊把婚事辦了,就去紀檢系統,到地方去工作。」
鍾振國抬起頭,看著王中軍那張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疲憊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快要繃不住的東西:「難道我爸在東北農場被活活餓死的這個事兒,就這麼算了?」
王中軍沒有立刻回答。
他抽了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人聽見的話:
「你也看到了,這石景山我們就解決了一個鐘山岳,幾個副總,總工安朝軍要是下去,這石景山勢必要停滯。
總經理趙剛,專職西北絕密工作,而劉國清呢?他有十年職位不變的護身符,儘管人不在,可是生產還是他在主抓。
再加上現在攀鋼也落地了,下一步很可能就要回來了。你在這裡,他要是發現你是鍾萬成的兒子,保不齊就得被滅掉,不要因小失大!!
那個人,表面和和氣氣,你看看他的人,在這廠里,誰敢動他?就連年輕的副職,也時常幫他說話啊.........」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半度:「我這麼跟你說吧,現在幾十個分廠的不少副廠長都是上面的老幹部,很多是有人保下來的,依託工人的力量!那批工人,又非常聽劉海中的話........
而劉國清,簡直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主。
當年在朝鮮,八百人就敢跟美軍兩個團打阻擊,那個救出來的師裡面還有不少幹部……
之前配合我們的司令,消失了幾年,上個月屍體被挖出來了,你都不知道死的多慘。」
從王中軍得到的照片來看,那個小年輕臨死前被揍的很慘,那時候衝進他們家,誰知道家裡頭有個悍婦!
媽的!
差一點就成了!!!
結果,梁山特戰旅去了他那邊........
鍾振國的手開始發抖。
他站在屋裡,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木樁。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王中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隻手按在他肩膀上,看著他的眼睛:
「往後鍾家、王家,得靠你。所以你小子必須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