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鐘。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小塊。
劉國清推門進去的時候，楊秀芹正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攥著一塊手絹，已經攥得皺巴巴的了。
她看見他進來，臉上的表情先是鬆了一下，然後眉頭又微微皺起來，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少了什麼零件。
除了她以外，勤務員何大清夫婦也在，白寡婦坐在何大清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
警衛員孫冰站在門邊，腰杆挺得筆直，但眼底那層困意是藏不住的。
劉明中坐在何大清旁邊的凳子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晃著腿，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他看見劉國清推門進來，眼睛一亮，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咧嘴笑了：「爸！你回來啦！」
他如今十三歲了，個子躥了一截，臉上還帶著少年人沒褪乾淨的嬰兒肥，但說話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黏糊糊的了，帶著一種正在變聲期的、介於清亮和沙啞之間的嗓音。
他拉著何大清的手臂搖了搖，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篤定，像是已經把這個念頭琢磨了很久：
「何大哥，以後我有錢了，投資你開飯店，開全國最大的那種，因為你做的飯菜實在太好吃了。
你說你做的紅燒肉，我在芙蓉市吃了好幾年，都沒吃膩。
將來你開了飯店，我天天去，帶著我那些兄弟去，保證你生意好得不得了。」
何大清被他這話逗得又是感動又是緊張，趕緊噓了一聲，把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什麼不該聽見的東西聽了去：
「明中，這話可不能亂講啊，這是走資，不被允許的。你這話要是傳出去，咱們都得挨批。」
劉明中卻不以為然，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無所謂：
「行了行了，你這個榆木腦袋。走資不走資的，那是大人們操心的事。
我就想開個飯店，又沒想著當資本家。再說了，全國最大的飯店，那得做多少菜？你忙得過來嗎？」
何大清還想說什麼，白寡婦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只好把話咽回去了，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帶著點緊張。
劉國清走進來，在楊秀芹旁邊坐下，先看了看何大清，又看了看劉明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外面忙了一天，跟幾位副書記談話，又去軍區走了一趟，喉嚨幹得冒火。
但看見這一屋子人都在等他，心裡頭那點疲憊反而被沖淡了些。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帶著點長途奔波之後的沙啞：「大清，你幫我把飯菜熱一下，我吃點東西。順便幫明中把衣服收拾收拾，過幾天跟我一起回去。」
何大清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一種壓不住的興奮，趕緊站起來往廚房跑，嘴裡念叨著「好好好我這就去」。
白寡婦也跟著站起來，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國清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跟著何大清進了廚房。
劉明中沒急著走，坐在凳子上，仰著臉問：「爸，回哪兒？」
劉國清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茶，放下：
「回京。」
劉明中「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大哥哥三哥哥妹妹他們，是不是都在？」
「都在。」
劉明中從凳子上跳下來，轉身就往屋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沖劉國清喊了一句「那我去收拾東西」，然後跑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
楊秀芹坐在旁邊，剛才她一直沒插話，等劉明中跑出去了，她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期待：
「國清，咋了？我也是在廠里聽到了傳聞，說省里一把手要調整........」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劉國清沒有急著回答，把搪瓷缸子放下，看了看坐在角落裡的孫冰，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裴一泓，然後才轉向楊秀芹，點了點頭：
「定了。過幾天就走。」
楊秀芹聽完，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沒哭。
她攥著手絹的手指鬆開了，那層皺巴巴的布料在她手心裡慢慢舒展開來。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抬起頭來，聲音已經穩了：「那我明天去廠里辦交接。」
劉國清看了她一眼，把搪瓷缸子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這個女人心裡在想什麼，從晉西北到西柏坡，從西柏坡到北京，從北京到西南，她跟著他走了大半輩子，每一次搬家都是說走就走，從來不問為什麼，從來不拖後腿。
這次也是一樣。
何大清端著一碗熱好的麵條從廚房走出來，放在桌上，又轉身回去拿筷子。
白寡婦跟在後頭，手裡端著一碟菜，擺在麵條旁邊。
劉國清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細細咀嚼這碗面的味道，也像是在借著吃麵的時間把今天那些話說的話、做的決定在心裡再過一遍。
他吃了幾口，把筷子放下，轉向站在門口的裴一泓：
「小裴，你過來坐。」
裴一泓走過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那姿勢跟他第一次來省委報到時一模一樣。
楊秀芹看了一眼劉國清，又看了看裴一泓，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
「小裴，今天你們書記在這，你不妨談談你的想法嘛，是要跟我們回京呢，還是留在川省工作？
你如今是副處級，可以選擇的地方很多。這些年，你也不容易，你的能力，我們也都看得到。」
裴一泓坐在那兒，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劉國清身邊幹了這些年，看過不少幹部來來去去，也看過不少秘書跟著領導一起調走或者被安排到新崗位。
他心裡清楚，到了某個階段，秘書不可能一直跟著，要麼放出去，要麼換一個更年輕的人來接替。
他不想一輩子待在辦公室里寫材料，他想去基層干點實打實的事情。
他抬起頭，看著劉國清，聲音不大但很穩：
「書記，大姐，我想去基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