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跟在老家時一樣。
「春兒，這幾年你在老家幹得不錯。你叔回來，跟我提了好幾回。」
楊秀芹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實在，「過段時間我們回西南，你叔的意思，讓你去部隊。」
趙立春愣住了。
趙立春其實一直都想去部隊工作，但是這幾年為了照顧秦伯伯，小方，還有一些去了牛棚的幹部，不得不放棄，現在好了，可以追隨國清叔去西南。
那就意味著，接下來的日子，大有可為啊！！
而且秦伯伯過去就是在滇省軍區的司令，十五軍的軍長，那可是千歲軍的軍長啊！！！
他張了張嘴：「嬸子，我.......我真能去？」
趙立春的擔憂也不是沒道理的，畢竟自己的年紀也不小了，早就過了參軍的年齡，而且如今又是公社的校領導。
「你叔已經安排好了，」楊秀芹說，「這次回去後收拾好東西，到時候跟我們去接你。」
趙立春站起來，朝楊秀芹鞠了一躬：「謝謝嬸子，謝謝叔。」
楊秀芹擺了擺手：「去忙吧。」
趙立春轉身走了。
步子比剛才快了些，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輕快。
他走到灶台邊，彎腰拿起那隻鐵鍋，翻過來看了兩眼，又放下了。
六月十六日，
靈境胡同43號院門口的青磚地上灑了一層水，壓住了浮土。
大門兩側貼了兩張紅紙，紙是白寡婦裁的，字是劉正中自己寫的，筆畫端端正正，跟做技術報告似的。
堂屋門口擺了兩張桌子........
劉海中最是激動！
他蹲在灶台邊，拿一塊濕布把桌角一條縫抹了三遍。
抹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抹第四遍。
劉明中蹲在門檻上啃饅頭，看著大哥來回折騰，嘴裡嘟囔了一句：「大哥，你別擦了，再擦桌子就透了。」
「你懂什麼？」劉海中頭都沒回，「你大哥哥結婚，是大事。」
在弟弟妹妹這裡，也都是分的很清楚，劉海中劉河中都是喊大哥二哥，劉正中都是劉大中都是喊大哥哥二哥哥！！
劉念中站在院子中間，兩手背在身後，正在檢閱那些椅子是否擺放整齊，那表情跟在考察什麼重要場合似的。
她走了一圈，站定，對蹲在灶台邊的劉海中喊了一聲：
「大哥，左邊那把椅子比右邊的高了一截。會坐不穩的........」
劉海中應了一聲「來了來了」，把手裡的抹布一扔，跑過去把那把椅子拎起來看了看，又放下，蹲下來拿手墊在椅腿底下比了比，喊何大清拿塊木片來。
其實劉海中這人也是有點門道的，在弟弟妹妹面前就說自己最疼正中了，因為他最懂事。
但私底下，或者說是在他的心裡，最疼的始終是這個妹妹！！！
畢竟是家裡唯一的一個女眷........
他現在也算是絕望了，光齊生的也是兒子.........
何大清從屋裡應了一聲，轉身去翻東西。
劉念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滿意地哼了一聲。
劉廣中蹲在院子角落的石墩子上，手裡攥著一塊碎瓷片，在太陽底下翻來覆去地看。
劉明中啃完了饅頭，湊過去瞅了一眼：「又是碎瓷片。你今天看了一早上了。」
劉廣中翻了個白眼：「你懂什麼。這是南宋的，龍泉窯。雖然碎了，但斷面能看出釉層厚度。你吃你的饅頭。」
劉明中撇了撇嘴，但依舊是賴著不走，「三哥哥，我知道，你藏了不少老東西，將來弟弟要用錢，你是不是得支持我呢？」
劉廣中在心裡，其實是最疼四弟的，雖然嘴上不饒人，可是心裡明明白白。
「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這次爸爸回川省，你就不要去了，跟著三哥哥，將來有三哥哥一口肉，就有你一條大雞腿！！」
劉明中好開心啊！！！
劉正中從小房間裡出來，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堂屋門口，看見劉海中正趴在地上墊桌腿，嘴角動了一下，走過去：「大哥，別弄了。墊穩就行了。」
劉海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
「穩了。你看，不晃了吧？你敬酒的時候，桌子不能晃。」
楊秀芹站在廚房門口，正在跟白寡婦交代什麼。
她今天穿得素淨，但腰杆挺著，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堂屋那邊看。
傅大姐坐在堂屋靠里的椅子上，小進站在她旁邊，頭髮盤了起來，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褂子，低著頭，耳朵根泛著一層薄粉。
小建和小庶在院子裡跑進跑出，小非蹲在灶台邊往灶膛里添柴，火星子躥起來，映得他臉忽明忽暗。
小建跑過劉大中身邊的時候，被劉大中一把抓住了胳膊：「你跑什麼呢？」
小建掙了一下沒掙動：「我去看看餃子好了沒。」
「你急什麼，又不會少了你的。」劉大中鬆開他，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你姐今天嫁人，你穩重點。」
小建嘿嘿一笑，跑了。
........
宴席開始前，劉海中拉著劉正中走到院子角落。
劉正中心裡納悶：「大哥，怎麼了？」
劉海中搓了搓手：「正中啊，今天你結婚，大哥高興。
大哥沒什麼能給你的，就知道打鐵。
將來你跟小進有了孩子，大哥替他打一把小錘子........金的！！」
劉正中愣了一下，臥槽，大哥居然這麼有錢，金的？？？？
大哥給他的承諾，從來就沒騙人的..........
他笑了笑：「那好啊，起碼給整個一斤！！」
「哈哈哈，」劉海中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著吧。」
宴席過半，劉海中端著酒杯站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半天沒蹦出一個字來。
他站在那兒，端著酒杯，臉上的肉微微抖著，最後憋出一句：
「今天高興，大家吃好喝好。」
何大清從灶台邊探出頭來：「劉師傅，你這話說得太短了，再多說兩句。」
劉海中瞪了他一眼，又轉向劉正中，聲音低了些：
「正中，大哥沒什麼文化，說不出什麼場面話。
但大哥想跟你說——你長大了，成家了，往後就是頂門立戶的人了。
三叔在西南忙，家裡的事你得幫襯著。不
是說要你操心什麼，就是……有個弟弟妹妹在跟前，心裡踏實。」
劉正中端著酒杯，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大哥，你這話比什麼場面話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