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萬曆十五年,表面上四海昇平。」
「實際上大明王朝已經走到盡頭。」
「張居正改革十年,死後被清算,人亡政息。」
「申時行繼任首輔,試圖調和皇帝與文官集團的矛盾。」
「結果兩頭不討好,最後也只能辭職歸鄉。」
「海瑞清廉,戚繼光能打,李贄思想超前。」
「可這些人都無法改變制度本身的腐朽。」
「這就是大明的悲劇。」
劉廣中盤腿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把花生米。
他嗑了一顆,把殼吐在地上。
「阿良,你說張居正改革為什麼失敗?」
「因為他只靠一個人,靠的是權力。」
「考成法、一條鞭法,都是好政策。」
「可張居正一死,萬曆皇帝一翻臉,全廢了。」
「為什麼?因為張居正沒有培養接班人。」
「他把所有權力攥在自己手裡,別人只能依附他。」
「他一死,體系就崩了。」
高育良張了張嘴,想反駁。
劉廣中沒給他機會。
「你看戚繼光,能打吧?可張居正一倒,戚繼光就被調走了。」
「為什麼?因為戚繼光是張居正的人。」
「張居正用戚繼光,是因為戚繼光聽話。」
「不是因為他想建立一個制度。」
「制度,懂嗎?制度才是根本。」
高育良放下書,正了正身子。
「那你說,什麼才是好制度?」
劉廣中又嗑了一顆花生。
「好制度就是,誰走了都照樣轉。」
「張居正走了,大明就轉不動了。」
「這就是人治的毛病。」
「你看萬曆皇帝,幾十年不上朝,國家照樣運轉。」
「為什麼?因為制度在撐著。」
「可制度沒人維護,也會爛。」
「所以張居正想改革制度,但他自己又成了制度最大的破壞者。」
「這就是矛盾。」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著。
「你這話有點意思。」
「可你說張居正破壞制度,他有他的苦衷。」
「嘉靖留下的爛攤子,不靠強權根本推不動。」
「隆慶開關,也是靠高拱和張居正聯手才辦成的。」
「沒有強人,什麼都幹不成。」
劉廣中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你說得對,沒有強人什麼都幹不成。」
「可強人干成了事,也埋下了隱患。」
「張居正活著的時候,誰都不敢動。」
「他死了,所有人都來算帳。」
「因為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他用的手段太狠了。」
「考成法逼得地方官雞飛狗跳。」
「一條鞭法斷了豪紳的財路。」
「這些人等他死了,能不反攻倒算嗎?」
「所以我說,張居正有張居正的命。」
「但他不是個好榜樣。」
高育良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覺得誰是好榜樣?」
「海瑞?海瑞太剛,剛則易折。」
「申時行?申時行太軟,軟則無權。」
「你說說,誰行?」
劉廣中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我覺得是戚繼光。」
「戚繼光不光能打,還會做人。」
「他跟張居正搞好關係,但自己不貪權。」
「他練戚家軍,靠的是制度和紀律。」
「他寫的《紀效新書》,是真正傳世的東西。」
「張居正倒了,戚繼光雖然被調走,但他的兵法傳下來了。」
「後來的人照著練,照樣能打。」
「這就是制度建設。」
「人走了,東西還在。」
高育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小子,腦子裡裝的什麼?」
「你才二十歲,怎麼跟個老學究似的。」
劉廣中嘿嘿一笑:「我爹的朋友多,家裡書多。」
「我從小翻著看,看多了就記住了。」
「再說了,趙家峪那地方,老人們個個都能講。」
「我聽了十幾年,想不記住都難。」
高育良嘆了口氣,把書合上。
「行,我說不過你。」
「你這人,嘴上不饒人,肚子裡有貨。」
「我服了。」
劉廣中湊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得叫我大哥。」
高育良瞪了他一眼:「憑啥?」
「就憑我講贏了。」
「這是學術探討,又不是打架。」
「你剛說了服了,服了就得叫大哥。」
高育良被他纏得沒辦法,憋了半天。
「大哥。」
劉廣中哈哈大笑,從麻袋裡掏出一個烤紅薯扔過去。
「阿良,這還差不多。」
高育良接過紅薯,剝開皮咬了一口。
「你以後打算幹什麼?」
高育良想了想,推了推眼鏡。
劉廣中嗤笑:「媽的,我就說你是個偽歷史迷。」
「你就是想當官。」
「要是真能高考,你考哪裡?」
高育良正色道:「自然是漢東京州市漢東大學。」
「法學系聞名遐邇。」
劉廣中眼睛亮了:「京州是古都,文化底蘊深厚。」
「漢東大學歷史系也極有名。」
「他媽的,還真是緣分。」
「老子也想考漢東大學歷史系。」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高考停了這些年,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恢復。
劉廣中想了想:「這樣,我們去問問梁旭峰。」
「那傢伙是漢東過來的,被下放好幾年了。」
「我跟他還算老相識。」
「沒有我的照顧,他早他媽餓死了。」
「他也算是下放幹部的小山頭了。」
「問他,走走走。」
高育良不喜歡拉幫結派,擺擺手。
「你看你這說的什麼話。」
「趙家峪都是平原地區,哪兒來的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