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
岔路口。
儘管燕十三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
謝流雲卻並未就此離去,
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閉上了眼睛。
方才沒入身體的那股氣息,
比之前兩股濃烈太多了。
如果前兩次的氣運像是從竹筒里倒出的一杯水,
那麼方才那一股,
便像是有人提著一整桶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這氣息過於濃郁,
以至於讓一直靜靜懸浮的萬界珠都為之微微震顫。
燕十三是這一方世界的主要角色,
想來能夠得到世界主要角色的認可,
也是攫取世界氣運的重要途徑之一。
想通其中關竅之後,
謝流雲默默閉上眼睛,開始感受那股氣運對自身的反哺。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感覺。
像是有無數條極細極暖的絲線,正從他的丹田出發,沿著經脈緩緩地向四周蔓延。
每一條絲線經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溫熱的餘韻。
那暖意不急不躁,不猛不烈,
就是那樣溫溫地、慢慢地滲透進他的骨骼、血肉、經絡。
再次睜開眼時,
雖然身體的表面上並沒有任何變化,
但謝流雲能清晰地感知到,
此刻的自己對謝家劍法的掌握,又在無形中深入了一層。
就這般,他最後抬眼看了一眼燕十三離開的方向,
而後收回目光,
轉過身,踏上了另一條路。
右邊那條路通往就近的大城鎮,
自然便要比左邊的路寬闊許多。
路面鋪著細碎的砂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條官道雖然寬敞,
卻不是什麼交通要道,
平常走的多是附近的鄉民和偶爾往來的商販。
此刻辰時剛過,
該趕路的早已經走遠了,不趕路的還在被窩裡賴著,
所以整條路都顯得十分安靜。
謝流雲並沒有急著趕路,
而是在路邊隨便找了茶攤,要了碗茶坐了下來。
如果自己記憶沒有錯,
很快,自己就又會有一場好戲可以看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約莫到了中午時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謝流雲抬起頭循聲看去,
正看到一輛馬車飛快地從茶攤前過去,
馬蹄揚起的塵土形成一小團黃褐色的霧,在空中慢慢散開。
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由近及遠,
漸漸變小,眼看著就要消失在官道的另一頭。
不過讓人感到奇怪的是,
不多一會,
剛剛已然從眼前過去的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謝流雲的跟前。
待車停穩之後,
馬車的車簾被猛地掀開,
裡面隨之探出半個身子來。
那人穿一身黑衣,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頭上包著黑色的帕子,
繞過臉頰在下巴處系了一個結,
將大半張臉都遮在了暗色的布料後面。
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雙眼睛。
那眼睛很亮,很明媚。
像是黑夜裡的兩顆星,
清澈得幾乎透明。
僅僅憑藉這雙眼睛就能判斷,
那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不是那種「五官端正」的漂亮,
而是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漂亮。
你可以遮住她的臉,可以蒙住她的身,
甚至可以讓她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可只要那雙眼睛露在外面,你就不可能忽略她的存在。
「這位少俠,是不是要到前面的鎮子去?」
剛一探頭,黑袍人便出言問道。
聲音低沉而嘶啞,顯然是經過刻意的偽裝。
「對。」
謝流雲笑著點頭。
「那你便趕緊上來,我可以順路載你一程。」
那人又說。
語氣依舊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謝流雲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音未落。
那黑袍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待整個人回過神來,
謝流雲已經鑽進了馬車,
穩穩噹噹地坐在了車廂的另一側。
黑袍人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不過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示意車夫繼續上路。
車內布置十分簡單,乾淨而舒適。
一切都透著一種樸素的、沒有多餘心思的妥帖。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大道上,
車內十分安靜,
只有車輪的轉動聲和馬匹的蹄聲從外面隱隱傳進來。
「不知道少俠此番卻是做什麼去?」
終於,黑袍人率先開口。
「找個朋友。」
謝流雲簡短回應。
「萍水相逢也是緣分,要不要喝一杯?」
黑袍人緊跟著說。
「當然。」
謝流雲點頭。
黑袍人聞言從身旁取出一壺酒和兩隻杯子。
她端起其中一杯,遞到謝流雲面前。
遞出酒杯的那一剎那,
黑袍之下露出她的一隻手,
手指纖細而光滑,皮膚柔滑如絲緞。
不過謝流雲似乎對此完全沒有察覺,
只是伸出手,接過酒杯,而後一飲而盡。
「果然是好酒。」
他放下空杯,輕輕地說了一聲。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將身體重新靠回車壁上。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黑袍人看著眼前年輕人那副閉目養神的、不緊不慢的模樣,
那雙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睛裡,
忽然湧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是不是很累?」
她突然開口問他。
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慍怒。
「還好。」
謝流雲說。
「那你為什麼不睜開眼睛?」
黑袍人繼續開口,
聲音里的慍怒多了一分。
「長年在外,習慣了。」
謝流雲答。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半晌之後,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
「你難道一點不好奇我是誰?」
「不好奇。
我知道你是個好心的人就夠了。」
謝流雲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聽得這話,
黑袍人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眼中露出幾許不甘心的神色來。
「可是路邊這麼多人,
我為什麼不載別人,卻偏偏載你?」
她緊跟著問。
謝流雲的回答依舊輕描淡寫:
「因為你高興。」
五個字一出,
黑袍人只感到一怔語塞。
她就這麼怔怔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然後突然笑了。
那聲音也不再沙啞了,
而是完全撤掉了偽裝,
露出來的是嬌媚而動聽的、帶著江南水鄉特有溫軟的本音: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她笑著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