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拔出你的劍
那句話是從破廟之外傳來的。
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幾分輕微的嘶啞。
可仔細聽去,那嘶啞之下又藏著一種無法言語的威嚴來。
聲音還未消散,那原本已經蓄勢待發的鐵甲人已然瞬間變了模樣。
幾乎是一瞬間,他的身子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而後,那魁梧的身子居然朝著那個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一瞬間,他臉上的猙獰與殺意盡數褪去,留下的,只有敬畏與虔誠。
不多時,破廟的門再次被推開。
門外湧進來的風將火璀吹得猛地跳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漆黑的身影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跨過了門檻。
那是一個從頭到腳裹在寬大黑袍里的人。
袍子極厚重,布料沉甸甸地垂著,將他的身形遮得嚴絲合縫。
進門的瞬間,他頭頂的燈籠被風擾動,那點黃濁的微光照出黑袍下大致的模樣:
來者約莫五十來歲,麵皮黑得近乎枯褐,整個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仿佛風一吹就會散開。
邁過門檻之後,那黑袍人就在鐵甲人近平虔誠的目光之中,一步一步走進院子裡。
此刻外面雪下得正緊,密匝匝的鵝毛大片大片地往下墜,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屋檐下的冰棱都掛得比往日更粗更長。
那黑袍人就這般身處其間,明明走得很慢,可偏偏沒有一片雪花沾上他的肩頭。
那些紛揚的雪絮,剛飄到他周身三尺來遠,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壁障,霎時化作細碎的白煙。
連水珠都不曾凝出,便消散在冷冽的空氣里。
偶爾一片雪花僥倖飄得更近些,也只來得及在他袍面上微微一觸,便「哧」地一聲蒸發殆盡,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在夜色中裊裊升起。
於是當他跨進破廟門檻的時候,從頭到腳竟乾爽得沒有一絲濕痕。
仿佛他方才穿行的不是一片風雪漫天的荒院,而是一段乾燥而安穩的廊道。
「主人。」
見黑袍人進來,跪在地上的鐵甲人恭敬開口,聲音之中滿是敬畏。
「嗯。」
黑袍人輕輕點了點頭,而後,便對著鐵甲人出言吩咐道:「下去吧。」
「是。」
鐵甲人沒有絲毫猶豫地出言回應。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已然起身,而後便大步跨出門檻,徑直走入門外的風雪之中。
整個過程,謝流雲依舊坐在篝火旁烤火,他的雙手伸在火堆上方,十指張開,掌心朝向火焰,姿態放鬆而隨意,像是對於方才廟中發生的一切完全沒有看到。
不過縱是如此,那黑袍人卻已經注意到了他。
待鐵甲人走後,他不緊不慢地走到火堆旁,緊跟著,居然就這般在謝流雲的對面坐了下來。
他先是慢慢悠悠解下來身後寬厚的長袍,將它疊了一折擱在身側,繼而伸出那雙乾瘦的、骨節分明的手,也學著謝流雲的樣子,湊近了火堆。
也就在這時,兩人的目光第一次在半空交匯。
隔著跳動的火焰,謝流雲第一次看清了來者的臉。
那是一張蒼老而消瘦的臉。
他的五官都已經隱隱凹陷了下去,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兩頰的肉幾乎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皮膚貼在骨頭上面。
可儘管如此,儘管他整個人已經消瘦到了近平乾癟的程度,那雙眼睛底下的、由內而外的一抹霸氣,卻依舊難以掩蓋。
透過這樣一幅面龐,甚至能隱隱讓人看到,它的主人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想不到,來的人居然是你。」
沉默片刻,黑袍人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嘶啞的,帶著砂紙般粗糲質感的語調。
「您認識我?」
謝流雲臉上稍稍露出幾許詫異。
「當然不認識。」
老人搖頭。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越過謝流雲的肩頭,落在那柄斜斜背著的黑色長劍上。
看到那長劍的瞬間,他的眼中忽然閃出一道精芒:「不過我雖然不認識你,但是我認識那把劍。」
「看來前輩的記性的確不錯。」
謝流雲臉上依舊帶著微笑。
說話間,老人的目光已從那劍上移開,重新回到謝流雲臉上。
他盯著這張年輕的面孔看了許久,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明滅不定。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不過劍雖然還是那把劍,可是人,卻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聲音低沉,甚至還帶著幾分惋惜。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火堆,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將他那蒼老而凹陷的輪廓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謝流雲沒有回應老者的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廟宇之內又一次陷入安靜,只剩下柴火在燃燒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和窗外風雪呼嘯的、遙遠的嗚咽。
「說出你的目的。」
良久之後,老人再次開口,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又一次恢復了一開始的平靜。
沒有了任何的情感。
聽得這話,謝流雲也立刻收起笑容,臉上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放下那一直伸在火堆前的手,坐直了身體,目光直直地看著對面的老人,一字一句地開口:「晚輩此番前來,是想來見一見您的那把刀。」
老人聞言又一次抬頭看向謝流雲,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精芒又是一閃。
不過很快,那光芒又一次暗淡了下去。
老人就這麼看著謝流雲的臉,良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我想,你能夠在這個地方找到我,一定非常不容易。」
謝流雲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既然已經有了這把劍,自然就應該知道,我當年就是敗在了這把劍上。」
老人緊跟著說。
「沒錯。」
謝流雲又一次點頭。
老人聞言又是長長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費這麼大的力氣來找我?」
謝流雲顯然是聽明白了老者的意思。
於是他的神情變得愈發鄭重:「因為晚輩來此不為別的,只是想見一見前輩的刀。」
這句回答與他先前的話幾乎一模一樣,但是在「只是」兩個字上,謝流雲特意加了重音。
老人聞言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謝流雲的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火光中一眨不眨。
他的目光很慢,很沉,像是在用一把看不見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沉默半晌,他終於再次開口:「你能用兩根手指,便擋住我那個屬下的拳頭。
就憑這一點,你的實力便已然不輸那個人。
不僅如此,你還很年輕。
我相信再過二十年,不,或許只要十年,你必能往前再進一步。
那個時候,你便是真正的沒有敵手了。」
他的語調很緩,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清楚,絲毫沒有隱藏話語中的欣賞。
那是一種過來人對後輩的,不帶任何私心的評價。
話音落下,他稍稍頓了頓,顯然是在給謝流雲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段話。
然後他繼而出言詢問:「你能不能明白我話的意思?」
謝流雲聞言認真地點頭:「晚輩明白。
前輩的意思是,希望晚輩應該好好活著,好好練劍,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不要為了一個已經過去的人、一把已經過去的刀,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老者聞言點了點頭,那雙眼睛裡掠過一絲讚許的光。
「你的確很聰明,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你現在應該走。」
他的語氣平淡,卻十分誠懇。
仿佛一個長輩在勸晚輩不要去做傻事。
可即便是如此,聽得這話的謝流雲卻依舊是輕輕搖了搖頭:「可是,晚輩還沒有見到您的刀。」
見眼前年輕人如此固執,老者眼中隱隱浮起一絲慍色。
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語速也驟然比先前快了幾分:「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雖然老了,可這些年,刀從未放下過。」
「晚輩知道。」
謝流雲答,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練刀之人,心裡頭總得有個假想敵。」
老人又道,目光低垂,落在跳動的火焰上。
謝流雲點頭,未置一詞。
「你自然也知道,我的假想敵是誰。」
老人說著,緩緩抬起眼,目光從火堆上移開,直直釘在謝流雲臉上。
謝流雲還是點頭,輕輕一頷,沒有多餘的動作。
見到對方這般模樣,老者的語氣愈發低沉:「不僅如此,你肯定也知道,我的刀只要出鞘,就一定要見血的!!!」
「晚輩知道。」
謝流雲直接回答。
「哪怕是這樣,你還是要看我的刀?」
老人緊跟著追問,聲音又一次壓低,那壓低之中卻透出一股沉沉的銳意,像刀刃緩緩出鞘時擦過鞘口的寒意。
「沒錯。」
謝流雲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說到這個份上,老人不再言語,只是定定看著謝流雲。
火光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將那張蒼老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就這麼盯著眼前的年輕人,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一根燒斷的柴「啪」地塌落下去,濺起一蓬星火。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也平了幾分:「既然如此,那就拔出你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