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劍四,轉魄!!!
夜色如墨。
謝流雲的眼前只剩下一道刀光。
一刀毀天滅地的刀光。
整個空間似乎都在這刀光之下被擠壓,巨大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讓人情不自禁想要閃躲。
可謝流雲沒有躲。
他非但沒有躲,反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感受迎面而來的刀光之中那一抹意境。
這是何等霸道,又是何等決絕。
同樣的,他在那刀光之中,謝流雲仿佛看到了一個老人的一生:
他的榮光,他的落寞,他的不甘,他的釋然。
所有的這些都凝聚在了那一刀里,從刀尖傾瀉而出,像是一首長詩最後一行字終於落下。
忽然間,他似乎是有所領悟一般,嘴角微微向上一揚。
自打上次創出第三劍游龍之後,謝流雲自然沒有停止對劍意的感悟。
雖然從謝家神劍得到的氣運滋養依舊源源不斷,可明顯的,他也感覺到自己已然進入到了一個門檻。
對劍意的感悟雖然還在進一步加深,每時每刻都有細微的精進,可那種感覺,卻不再像先前那般酣暢淋漓。
從前每一次明悟都如同溪流匯海、豁然開朗,新的劍招便在那一瞬間破繭而出;
可如今,無論他如何沉心凝神,那扇門始終只開一線,能看到門後光影搖曳,卻始終邁不過去。
這期間,有好幾次謝流雲都感覺自己已然觸碰到新的境界。
可每次就仿佛是差了那臨門一腳一般,終究是功虧一簣,正是因為如此,在與老人前面的幾次交手中,謝流雲不僅僅只是在應對對方的招式,更是在這個過程中,依舊不斷嘗試對那個門檻的衝擊。
當然,事實證明,謝流雲的這個想法是的確是正確的。
方才短短的幾次交手,看似每一招都在電光石火之間,可實際上,每一次那老人出手之後,謝流雲便能感覺,自己離最後的那一絲突破又往前邁出一步。
也正是因為這種感覺,他才會在最後選擇執意看到老人最後一刀。
很多玄之又玄的東西,僅僅依靠語言的描述是遠遠不夠的。
真正想要有所領悟,靠的是切身的感受!!
而現在,在藉由圓月彎刀斬出的這一式神刀斬面前,謝流雲欣喜地發現,最後一絲桎梏在此刻終於被衝破。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差的那一點是什麼。
之前的自己,太過執著於劍意本身,太過將注意力集中在「意」的精純、深度、變化之上,反倒是有意無意間忽略了一個其實更為重要的因素:
持劍的人。
更為確切的,應當是持劍人的意志。
劍意再如何奧妙,終究還是需要持劍的人方能施展。
想要進一步駕馭劍意,首先需要的,便是要達到人的意念與劍的意念的統一。
這個道理,其實在謝流雲將那謝家神劍出鞘的剎那便已然有所領悟。
握住劍柄的那一瞬間,那股契合感、那種共鳴,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只是他還不知道該如何把那個答案寫出來。
但是直到現在,直到看到老人憑藉意念斬出那一刀神刀斬,謝流雲才切切實實地看到了「人與意合一」的完整樣貌。
那不是理論,不是推測,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正在他眼前發生的證明。
這一刻,福至心靈!
謝流雲又一次緩緩睜開眼睛。
此刻,那道刀光離他的眉心已不足三尺。
雪亮的鋒刃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像是一輪將墜未墜的滿月。
刀風撲面,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向後倒伏,刀光上裹挾的凜冽氣勁甚至在他眉間皮膚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可饒是如此,他依舊只是緩緩抬手。
修長的手指握住劍柄,指節微微發力,繼而向前橫向斬出一道劍芒!
那道劍芒看起來十分平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流光溢彩的輝映,甚至不帶一絲殺意。
它只是安靜地橫亘而出,像一根被風偶然吹起的蛛絲,在鋪天蓋地,仿佛要將天地劈作兩半的霸道刀光面前,顯得渺小如塵。
可就在那劍芒輕飄飄地觸碰到刀光的一瞬間,那洶湧奔流、摧枯拉朽的刀光,居然就這般真的停滯了。
那畫面就像是滔滔洪峰瞬間撞上了堅固的堤壩。
那堤壩看不見、摸不著,卻硬生生將萬鈞之勢攔在了方寸之間。
刀光在劍芒前劇烈震顫,竟不能再進半分。
「錚!!!」
劍芒與刀光碰撞的剎那,沒有預料中的轟然巨響,也沒有山崩地裂的爆鳴。
傳出的,是一聲極清、極長的錚鳴。
清亮如冰裂,綿長如鍾吟,一聲盪開,餘韻久久不散。
緊接著,大範圍的氣浪以二者碰撞處為圓心猛然衝擊開來,將地面的積雪掀得倒卷上天。
雪沫四散飛濺,碎銀一般紛紛揚揚灑落半空。
無數碎石從破廟的屋檐上簌簌滾落,瓦片嘩啦作響,連那尊殘破的山神像都微微晃動了一下,仿佛整座廟宇都承受不住這一擊的餘波,搖搖欲墜。
即便如此,謝流雲卻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的臉上依然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揮劍的那一剎那,那種感覺太過奇異,以至於到現在回想起來,他指尖仍有一絲酥麻的餘韻。
他清晰地記得,斬出這一劍的瞬間,劍柄傳來的觸感不再只是冷硬的金屬與纏繩的粗糲,而像是一段接上了某種脈搏的跳動。
也就在那短短一息之間,他自身的意念與劍意有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重合。
不是驅使,不是引導,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兩股溪流匯入同一河床的渾然交融。
也正是在這種狀態之下,謝流雲仿佛能感受到兵器的情緒。
從老者斬出的那一刀中,他感受到的是一種霸道:
熾烈如焚、蠻橫如雷,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碾壓之意,仿佛要將山川劈碎、將河流斬斷,以絕對的威勢逼迫天地低頭。
而他手中這柄劍,則是孤傲!!!
那種孤傲,與霸道截然不同。
霸道是向外擴張的,是要征服、要壓倒、要讓萬物匍匐於腳下的;
而孤傲是向內收束的,是不爭、不求、不攀附、不依附。
那是一種獨立於萬物之上、不倚不靠、不卑不亢的從容。
它像是立於絕巔之頂的那一棵古松,根扎在萬丈懸崖的石縫裡,風來不折,雪壓不彎,從來不需要證明自己比山腳下的灌木更高。
因為它知道,自己就在那裡。
所謂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便是如此!!
那一劍,謝流雲便將自己心中這種領悟化為意念,將其融入了劍意之中。
一劍既出,萬物俯首!!!
那劍光過處,沒有殺意,沒有壓迫,卻自有一種沉沉的、不可抗拒的威嚴。
便是天上那輪亘古長懸、萬世不移的圓月,也要為之倒轉!
故而謝流雲將這一劍取名為:
轉魄!!
與此同時,就在謝流雲的對面,斬出那驚天一刀的老者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揮刀後的姿勢,一雙原本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漸漸失了焦距,整個身子止不住地細微顫抖,仿佛方才那一刀已然抽乾了他體內最後一絲力氣。
可沒一會兒工夫,他臉上的皺紋卻忽然舒展開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然後,他居然隨之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洪亮而痛快,雖然有些嘶啞,卻偏偏帶著一種少年般的意氣飛揚。
如同積壓了多年的山洪終於衝垮了堤壩,所有的鬱悶,所有的壓抑,隨之一股腦兒傾瀉而出!
笑聲在空曠的山野間迴蕩開來,越過殘破的院牆,穿過落滿積雪的枯枝,震得枝頭的雪沫簌簌墜落。
大笑聲一直持續了許久,才緩緩停息。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著,嘴角還掛著那道殘存的笑意,渾濁的眼睛裡卻亮著一種很久不曾有過的光:「好啊!實在是太好了!」
他對著謝流雲開口,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先前的審視而欣賞,而是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發自肺腑的歡喜。
「這麼些年,小老兒我潛心修煉,一心以為這世間已然再無敵手。
現在看來,是我被傲慢遮蔽了雙眼,卻忘了這天外還有天的道理!
年輕人,先前是老夫輕慢了你,言語之間多有不當,還望你不要怪罪老夫。」
這番話他說得十分真誠,到最後,他的臉上竟真的流露出幾許抱歉的神色來。
謝流雲聞言趕忙微笑回應,語氣謙遜而真誠:「前輩謬讚了。
若是沒有前輩指點,晚輩是萬萬不會有方才那一劍的。
是前輩的刀,讓晚輩看到了自己一直欠缺的那一塊。」
老者聽得這話不由得微微一愣,臉上的笑容隨即變得愈發燦爛,看向謝流雲的目光也是愈發灼熱:「你不用這般謙虛,若是二十年前,今日老夫定還要拉著你大戰一番。
我老了,可是你還年輕!
你將來一定還會走得更遠!
只是希望,到時候你能再來看一眼我老人家才好!」
「您莫要這般說,對晚輩而言,前輩才是那高山,是晚輩永遠仰望的存在。
只希望以後還有向您請教的機會。」
謝流雲真誠開口,語氣里沒有客套,沒有敷衍。
他說的自然是真心話。
畢竟從他的視角看來,眼前的老人絕對不是凡俗之輩。
如果按照《圓月彎刀》的劇情,對方到後期可是直接走上了修仙的門道。
那可是大結局時,頭被砍掉還能說話的主兒。
這般看來,現在眼前的他,自然還遠遠不是三十年以後的最終形態。
聽得這話,老人又是仰天大笑,繼而將手中彎刀收入鞘中,動作乾脆利落。
「既然如此,你可莫要忘了你說的話。
若是想要找我,便再到這破廟來便是!」
話音落下,整個人就這般轉身離開。
很快,他的背影在漫天大雪中漸漸模糊,先是被一層白色覆蓋,然後輪廓開始消散,頃刻之間就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謝流雲站在原地,直到老人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終於緩緩收劍入鞘。
繼而轉身,邁步向著廟門走去。
幾乎就在他邁出破廟的同時,萬界珠又是猛地一顫。
海量的氣運隨之湧入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