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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安詳離世

2026-06-02 17:59:11 作者: 好運的瑞錦

  于鳳至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走的。窗外的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被晨光照得透亮。

  閭珣推門進來的時候,她靠在窗前的藤椅上,手裡還搭著那份基金會最新送來的受助學生名單。名單被風吹開了幾頁,最後一頁被她鉛筆划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淺灰色的印痕。她走得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藤椅旁邊那盆第三代薄荷正抽著新芽,葉子被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照得發亮。

  閭珣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輕輕走過去,把掉在地上的老花鏡撿起來放在桌上。他把那份名單從她手裡抽出來,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窗外哈德遜河上貨輪的汽笛聲低低地壓過來。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台北的號碼,接電話的是趙一荻。

  「閭珣?」趙一荻的聲音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隔著整個太平洋,有些模糊,但很穩。

  「趙姨,是我。娘走了。今天早上,在家裡。走得很安詳,手裡還拿著基金會的名單。她靠在藤椅上,像睡著了。名單上有一個姓於的女孩,來自榆樹,是被服廠女工的後代。她在那個女孩名字旁邊用鉛筆打了個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聽見趙一荻輕輕放下聽筒,走開幾步,又走回來。再開口時,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還是很穩。「我知道了。你爹在院子裡看書,我去告訴他。」




  「閭珣打來的。大姐走了。今天早上,在紐約家裡。走得很安詳,手裡還拿著基金會的名單。名單上有一個榆樹的女孩,她在名字旁邊用鉛筆打了個勾——那是她簽的最後一份字。」

  張學良翻書的手停住了。他把《明史》合上,放在膝上,沒有看趙一荻,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把手裡那顆算盤骨珠輕輕撥了一下。骨珠在安靜的院子裡發出一聲脆響。那是她每次對完帳最後撥的一顆——他在台北撥,她在紐約撥,兩顆珠子撞在同一根檔上,帳就對得上了。現在那顆珠子還在他手裡,撥珠子的手已經停了。

  「她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他問。

  「閭珣說她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名單,走得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張學良把算盤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榕樹下。榕樹的氣根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動,有幾根已經長得快要觸到地面,在青磚縫裡重新紮了根。他站了很久,然後彎下腰從積滿露水的草叢裡撿起一片剛被風颳斷的榕樹葉子,夾進《明史》里。那片葉子是綠的,跟多年前她在帥府院子裡撿起的那片榆樹葉是同一個顏色。他直起腰,對灶房那邊說了句話。

  「一荻,晚上吃什麼?」

  趙一荻從灶房窗口探出頭來。「你想吃什麼?」

  「今天不吃肉,吃素。」

  趙一荻沒有多問,轉身把灶台上溫著的那碗綠豆湯端下來。那是她早上熬的,原本打算午飯時端給張學良喝。她把綠豆湯放在桌上,又往裡面加了半勺糖——大姐以前在沅陵說過,綠豆湯里加半勺糖最解暑。她記得那年夏天沅陵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于鳳至坐在廊檐下看轉運清單,她在灶房裡熬綠豆湯。于鳳至說湯里加半勺糖最解暑,她記住了。從那以後每年夏天她都往綠豆湯里加半勺糖,一直加到現在。

  消息傳到榆樹的時候,那個姓於的女孩正在給學生們上珠算課。校長推開教室門,把一份電報放在講台上。她看完之後沉默了許久,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鐵」,金字旁,加一個失。

  「這個字念鐵。鐵能斷,鐵不能彎。這是很多年前一位長輩教我的——她說金字旁加一個失,不是失了金子,是金和鐵在一起才叫鐵。她走了,我把這個字教給你們。以後你們長大了,也要把這個字教給下一代。金字旁加一個失——這個字不要寫錯。」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講課。粉筆灰落在講台上,被窗外的風吹散了。

  放學後她一個人坐在教室里,把算盤上最右邊那顆骨珠撥上去,又撥下來。那是被服廠管帳的年輕女人教她奶奶的指法——每一顆珠子都要撥到底,每一個數字都要對得上。她撥了一整個傍晚,直到天黑。臨走前她在黑板上又寫了一遍那個「鐵」字,然後擦掉,鎖上門,走回家去。明天還要繼續上課,明天還要教更多的孩子學珠算。她把粉筆放進口袋裡,加快了腳步。

  當天晚上,閭珣在基金會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母親桌上那份還沒核完的春季助學金髮放清單拿起來,翻到她用鉛筆打過勾的那一頁。那個姓於的女孩的名字旁邊,鉛筆印痕還很新鮮。他拿起電話打給詹姆斯。


  「通知基金會各辦事處——鳳鳴女士今晨逝世,享年九十三歲。基金會一切事務照常運轉,春季助學金按時發放。榆樹、瀋陽、上海、陝北——四個助學點的名單不變。這是她走之前簽的最後一份授權書。」

  「閭珣先生,我馬上通知各辦事處。」詹姆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上海碼頭那邊要不要單獨發一份唁函?」

  「要。上海碼頭是虞老闆的兒子在管——告訴他,提單副本繼續按老規矩歸檔,每一筆都簽字畫押。」

  掛了電話,他把母親桌上那隻舊算盤拿起來。最右邊那顆骨珠還停在她最後撥到的位置。他把那顆骨珠輕輕撥了一下,骨珠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發出一聲脆響。

  窗外哈德遜河的汽笛聲又響起來了,他把名單折好放進抽屜里,鐵柜子里的檔案還在,基金會牆上的名單還在——每一份都按規矩簽好了字,每一個簽字都留了空白。她走之前把該簽的字都簽了,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把答應的事一件不落地辦完了。從今往後,他替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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