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秋天,紐約股市上的鋼鐵股已經漲了整整一年半。芝加哥鋼鐵從十一美元漲到三十四美元,又拆了股,拆完之後繼續漲。伯利恆鋼鐵、美國鋼鐵、共和鋼鐵——整個板塊的走勢圖看起來像一道陡峭的樓梯,每一步都踩在空頭的止損線上。
市場上開始出現一種聲音——鋼鐵股見頂了。
持這種觀點的人不是空穴來風。歐洲戰場的局勢正在發生變化,北非戰役陷入膠著,隆美爾的非洲軍團還在負隅頑抗,蒙哥馬利的第八集團軍推進速度遠低於預期。蘇德戰場上,史達林格勒的巷戰已經打了兩個月,雙方都在用人命往那座城市的廢墟里填。
戰爭催生的鋼鐵需求還能持續多久,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答案,但空頭們認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軍火訂單不可能無限增長,鋼鐵廠的產能擴張遲早會超過需求,屆時就是價格暴跌和股價崩盤。
一批空頭開始在鋼鐵股上建倉。為首的是芝加哥一家老牌對沖基金的經理,姓哈里森,在拉薩爾街做了二十年,以做空聞名。他公開對《芝加哥論壇報》說,鋼鐵股的估值已經透支了未來三年的利潤,戰爭結束的那一天就是鋼鐵股崩盤的那一天。他的基金在芝加哥鋼鐵和伯利恆鋼鐵上建立了大規模的空頭頭寸,槓桿加得很足,賭的就是戰爭紅利見頂。
所羅門·科恩的辦公室在曼哈頓中城一棟灰色大樓的十一層。這天下午,他把一疊最新的鐵路貨運周報放在于鳳至面前。窗外秋陽正好,百老匯大街上的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的葉片被風捲起來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哈里森在芝加哥放了話,」科恩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邊上磕了磕,「他說鋼鐵股已經是一匹死馬,誰還在買就是在給死人輸血。他做空了至少五十萬股芝加哥鋼鐵,槓桿加到了三倍。夫人,這位哈里森不是等閒之輩——三六年他做空過大豆,四〇年做空過橡膠,都賺了大錢。芝加哥那邊有不少人跟著他下注。」
于鳳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全美鐵路貨運月度統計表。統計表是三天前寄到的,厚厚一沓,按鐵路公司和貨運品類分列——鐵礦砂、焦煤、廢鋼、成品鋼材,每一類的發貨量和到貨量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種統計表不是公開出版物,是科恩花了大價錢從一家行業數據公司訂的,每個月寄一次。全華爾街訂這份報告的人不超過十個,哈里森不在其中。
于鳳至沒抬頭。她的手指沿著鐵路貨運表上「鐵礦砂」那一欄往右移,停在「五大湖地區到貨量」那一列上。表上的數字是用打字機敲上去的,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她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默念了一遍,然後拿起鉛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來。
「科恩先生,您看這個數字。」
科恩湊過去。五大湖地區的鐵礦砂到貨量在最近三個月持續攀升,環比增速不降反升,上個月創了三年來的新高。
「鐵礦砂還在漲。」于鳳至把筆記本翻到前一頁,上面是她上周算好的數據,「全美鋼廠的原料到貨量同比增加了兩成半。如果需求真的見頂了,為什麼鐵礦石還在往鋼廠運?」
科恩沉默了一會兒。他做空頭的時候擅長從財務報表里找裂縫——負債率太高、現金流吃緊、應收帳款周轉放慢——但他的確沒有從鐵路貨運數據里找過證據。財務報表是事後記錄,鐵路貨運是實時數據。事後記錄可以說謊,實時數據騙不了人——鐵礦石不會自己跑到鋼廠去,每一噸鐵礦石被運到鋼廠,都是因為有人下了訂單。
「夫人,您的意思是——」
「產能還在擴張。」于鳳至翻開另一份文件,是芝加哥鋼鐵最近的供應商採購清單,從一家焦煤公司的季度銷售報告中摘出來的。她把清單攤開,用鉛筆在一行數字下面畫了一道粗線,「芝加哥鋼鐵的焦煤採購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翻一倍。如果他們認為明年需求會下滑,為什麼還要買這麼多焦煤?」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美國地圖,旁邊是一幅五大湖工業區放大圖。她用鉛筆在芝加哥鋼鐵的幾個主要礦區上畫了圈,然後用一條線把這些圈連起來——鐵礦砂從明尼蘇達運到芝加哥,焦煤從賓夕法尼亞運到芝加哥,成品鋼材從芝加哥運到底特律的坦克工廠。每一條線都標註了運輸天數和周轉運量。
「空頭看的是股價圖,不是供應鏈。」于鳳至把鉛筆放回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股價圖可以畫出來,供應鏈上的數字畫不出來。鐵礦石的到貨量、焦煤的採購量、成品鋼材的庫存周轉天數——這些數字不會騙人。」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昨晚算好的那一頁。「科恩先生,我算過全美六大鋼廠的庫存周轉數據。平均庫存周轉天數是七十九天,比去年同期快了將近六天。周轉在加速,說明下游需求在加速,不是減速。如果明年需求真的會下滑,為什麼下游工廠還在加速提貨?」
科恩把雪茄擱在菸灰缸上,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他的步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步一步,不緊不慢。他走了兩圈,忽然停下。
「夫人,您說空頭錯在哪裡?」
「他們用宏觀判斷代替微觀數據。戰爭總會結束——這個判斷沒錯。但戰爭什麼時候結束?明年?後年?還是再打五年?沒有人知道。空頭賭的是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但他們沒有去驗證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鋼廠還在買原料,下游還在提貨,庫存還在加速周轉。如果戰爭真的快結束了,這些數字應該先掉頭——原料採購先降,庫存周轉先放慢,然後才是利潤見頂。但現在一個都沒降。」
科恩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上掛著夕陽,把大樓的外牆染成金色。
他看著面前這位中國夫人——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恢復了,黑中間白,挽成一個低髻。她依然戴著那隻舊手錶,依然用那隻舊算盤,依然在每張表格的空白處寫滿工工整整的鉛筆批註。七年了,從她第一次走進股票經紀行買下兩千股芝加哥鋼鐵開始,她從來沒有變過——變的只是帳本上的數字。
「夫人,我們做多。」
「做多。」于鳳至把算盤上的骨珠往上一撥,發出一聲脆響。「但不是追漲。等空頭把股價砸下來再進。」
科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您是說——」
「哈里森不是加了槓桿嗎?讓他先動手。空頭加槓桿就是在給自己挖坑——坑挖得越深,回補的時候摔得越慘。我們在坑底下接他的籌碼。」
接下來的三周,哈里森的空頭集團在芝加哥鋼鐵上連續砸盤。股價從高位回落了近一成半,交易量放大,市場情緒開始動搖。一些跟風盤開始出逃,報紙上的分析文章開始討論「鋼鐵股是否已經見頂」。哈里森在接受《芝加哥論壇報》第二次採訪時更加自信,說這只是開始,鋼鐵股的泡沫會在年底前破裂。
于鳳至每天都在看鐵路貨運數據。鐵礦砂到貨量繼續攀升,焦煤採購量繼續攀升,成品鋼材的庫存周轉繼續加速。她把這些數據畫成圖表,貼在辦公室牆上,用紅筆標出每一條趨勢線的方向。所有的線都在往上走。
第四周,她拿起電話打給科恩。
「科恩先生,動手。」
科恩的買入指令在第二天早盤發出。他沒有一次性建倉,而是分批進場,每天買入一部分,不讓空頭察覺。
于鳳至負責監控鐵路貨運數據,謝苗諾夫的情報網也派上了用場。那個白俄商人在戰前已經去世了,但他建立的信息渠道還在運轉。東北雖然回不去了,但謝苗諾夫手下的幾個老夥計後來輾轉到了美國,在鐵路公司和港務局找到了差事。
他們每個月給于鳳至寄一份非公開的貨運統計——不是秘密文件,但也不是普通投資者能拿到的東西。于鳳至把這些數據跟科恩買來的行業統計交叉對比,拼出一幅更精確的供應鏈全景圖。
親愛的寶子們❤,《于鳳至的清醒人生》寫到番外了,我問自己:下一部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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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書我想寫的不只是爽——是一個女人怎樣一寸一寸把自己重新種進土裡。白蘭花不爭不搶,但一整棵樹能香一整個夏天。真正的清醒,不是恨,是釋然。筵席終究會散,但清醒的人永遠不會無家可歸。願這本書陪你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