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帝國皇宮,夜色寒涼如水。
東宮書房內,雪清河獨坐案前,銀灰色長髮在魂導器暖光下漾著細碎柔光。
她指尖執筆批閱奏章,纖細白皙的手腕平穩有度,鵝蛋面容溫潤從容,細長劍眉微蹙,正細細斟酌賑災款項的調配事宜。
殿內宮人皆以為太子心系蒼生、憂國憂民。
無人知曉,這副端方俊朗的儲君模樣之下,藏著一位女子的真身。
更無人知曉,她便是武魂殿教皇比比東之女、天使神後裔千仞雪。
靜謐深夜,一封加密情報悄然送入書房。
送信的魂師匍匐在陰影之中,不敢抬頭。
雪清河放下硃筆,指尖輕輕挑開火漆封印,淡然展開信紙。
可當目光掃過第二行字時,她舒展的劍眉驟然死死蹙起,眼底的從容瞬間碎裂。
密報寥寥數語,卻字字驚雷:諾丁城東郊深夜,爆發封號斗羅級大戰。
交戰共三人,一方是夫妻二人,女子為封號斗羅,武魂是纏繞青色烈焰的長槍;男子為魂聖,武魂是風屬性龍武魂。
另一方僅有一人,封號斗羅,武魂通體烏黑、布有紅色暗紋的巨錘。
錘武魂!
千仞雪攥緊信紙,斗羅大陸之上,以錘為武魂的封號斗羅僅有兩位。
其一,是昊天宗宗主嘯天斗羅唐嘯,常年坐鎮宗門,極少入世;
而剩下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消失十餘年的昊天斗羅——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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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如同淬毒利刃,時隔多年,依舊狠狠刺穿她的心臟。
武魂殿前任教皇,她的父親千尋疾,便是隕於唐昊之手。
千仞雪對這位素未親近的父親本無多少情愫,自小她便無半點父愛記憶。
但血脈羈絆與生俱來,唐昊依舊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仇敵,是千道流口中諱莫如深的禁忌,是武魂殿懸而未決的血海深仇。
如今,這位銷聲匿跡十幾年的仇人,竟再度現身世間。
徹骨寒意順著脊椎席捲全身,濃烈的殺意驟然翻湧,攥著密報的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往日溫潤儒雅的儲君面容,在搖曳燭光下透出幾分猙獰,唇角肌肉不受控制地緊繃抽搐。
「砰!」
一聲脆響,堅硬的紫檀木案幾一角,被她徒手生生捏碎,細碎木屑簌簌從指縫滑落。
送信的魂師連忙跪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不敢出聲言語。
千仞雪無暇顧及旁人,雙眼死死盯住密報,目光落在青焰長槍與風龍武魂的描述上,塵封多年的記憶轟然解封。
剎那間,千仞雪只覺天旋地轉,仿佛被無形巨手拽落雲端,墜入萬丈深淵。
只見她身軀猛地一晃,雙腿脫力,徑直從座椅滑落,跌坐在大理石地面上。
「殿下!」那魂師情急驚呼,欲上前攙扶。
「滾出去。」
千仞雪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刺骨的森冷,徹底褪去了平日的溫潤和煦。
魂師不敢違逆,連滾帶爬地退出書房。
厚重殿門閉合,隔絕了所有聲響,偌大書房只剩她孤身一人。
千仞雪雙手撐著冰冷地面,她的肩膀劇烈顫抖,積壓多年的孤寂與悲痛盡數翻湧。
世人皆知她是天斗太子雪清河,是武魂殿尊貴的少主千仞雪,可無人知曉,她的童年從未有過半分溫情。
母親比比東待她永遠只剩漠然,憎恨,厭惡,如同看待一件多餘的器物。
幼時她曾小心翼翼扯著母親衣角,卑微詢問為何得不到半分疼愛,只換來一句冰冷的「我不會給你任何母愛,你不該存在於世。」
一句話,反覆磋磨她的童年,紮根心底,久久難消。
爺爺千道流真心疼她,可這份疼愛也摻雜了太多功利與期許。
她不是被寵溺的孫女,承載天使神的傳承,承載著復興武魂殿的希望,她想要被更加純粹的愛著。
漫漫孤寂童年裡,路麟城與喬薇尼,是她唯一的光。
當年的路麟城,是武魂殿最耀眼的青年才俊,天資卓絕、溫潤謙和,是眾望所歸的下一代棟樑,連千道流都曾屬意他繼任教皇之位。
他的妻子喬薇尼出身殺戮之都,是殺伐果斷的女殺神,唯獨對她溫柔繾綣,眉眼皆是暖意。
他們是唯一一個把千仞雪當做普通女孩的人。
路麟城會將年幼的她抱在膝頭,用溫柔的話語,為她解讀複雜的魂力法陣;
喬薇尼會為她梳發綰髻,親手做她最愛的糕點,煙火溫情,盡數予她。
那段歲月,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的暖意與光亮。
可這份美好終究驟然落幕,不知緣由,路麟城夫婦一夜之間悄然離開武魂殿,未曾留下一句告別。
年幼的她茫然等待,卻再也等不到兩人歸來。
不久後,她奉命潛伏天斗皇宮,以雪清河的身份偽裝蟄伏,日復一日扮演著溫潤儲君。
將真實的自我深深藏匿,在深宮的孤寂里獨自煎熬。
十餘載歲月流轉,她徹底失去了兩人的音訊。
直到此刻,密報告知她,護她愛她的路叔叔、喬阿姨,隕於唐昊錘下。
殺父仇人,再度奪走了她生命里僅有的溫柔與光亮。
極致的悲痛徹底衝垮她的理智。
千仞雪俯身捂臉,滾燙淚水洶湧溢出,從指縫間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破碎哽咽的哭聲,在空曠的書房裡久久迴蕩。
「為什麼!唐昊!你為什麼要一次次奪走愛我的人!」
她無助嘶吼,滿心悲慟與不甘無處宣洩。
不知哭泣了多久,千仞雪的情緒漸漸平息,澄澈的眼眸里,燃起冰冷的恨意。
心底只剩一個執念,爺爺千道流是她如今僅剩的親人,是這世間最後愛她之人,她絕不能再失去。
心緒翻湧間,她忽然想起密報尚未讀完,連忙拾起那張被揉得褶皺不堪的信紙,一字一句細讀最後的內容。
路麟城與喬薇尼,留有一子。
短短一句話,讓她急促喘息,緊繃的心弦驟然顫動。
塵封的回憶瞬間浮現。
多年前路麟城曾笑著打趣,若誕下女兒,便與她結為姐妹,若是兒子,便與她相守相伴。
那時年幼的她羞惱嗔怪,惹得夫婦二人笑語連連。
原來他們還有後人,他們的血脈並未斷絕,他們的孩子還活在世間。
路明非。
默念這個名字,千仞雪抬手緩緩拭去眼角殘淚,極力壓制著指尖的顫抖。
此刻的她,褪去了失態的脆弱,面容覆上一層死寂的冰冷,如同火山噴發前的沉寂。
她定了定神,低聲喚道:「佘龍叔叔,刺血叔叔。」
話音落定,兩道黑影自書房陰影中悄然浮現,一高一矮,面容隱於暗處,氣息沉寂莫測,正是武魂殿兩位封號斗羅。
千仞雪遞出手中密報,二人迅速閱覽,神色瞬間鐵青。
「錘武魂、封號斗羅,是唐昊!」佘龍聲音低沉凝重。
「青焰槍、風龍武魂……真的是路麟城夫婦,他們竟然隕落了!」刺血滿臉難以置信,滿心痛惜。
路麟城為人謙和溫潤、品性純粹,在武魂殿人緣極佳。
他天賦絕頂,卻為成全妻子,甘願自廢部分武魂底蘊,將自身根基渡予喬薇尼,這般胸襟品性,無人不敬佩。
誰也未曾想到,當年悄然離去的二人,竟落得這般結局。
刺龍抬眸看向千仞雪,沉聲詢問:「少主,可是要我等前去追殺唐昊,為二人報仇?」
千仞雪輕輕搖頭:「追殺唐昊是次要的。」
她抬眸,眼底的冰冷讓兩位老牌封號斗羅心頭一凜。
「我要你們立刻去找路叔叔的兒子路明非,」她沉聲道,「務必將他安然帶到我面前。」
佘龍與刺血對視一眼,齊聲領命:「遵命,少主。」
兩道黑影轉瞬消散於陰影,書房重歸寂靜。
千仞雪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緩緩後退,坐到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陷進椅背里。
她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雕花出神。
路叔叔的笑臉。
喬阿姨的糕點。
那個在路麟城嘴裡跟她定了娃娃親的、素未謀面的男孩。
「路叔叔。」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夢囈,「喬阿姨。」
然後她閉上眼睛,把最後一個名字咽了回去。
路明非。
等著我,小傢伙。姐姐來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