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帝天開口道,聲音低沉而恭敬,「臣下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娜兒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座白茫茫的小山:「說。」
「那位與龍神同層次的存在,」帝天斟酌著詞句,「雖然此刻是人類形態,但確實有一顆純粹的心。就像我們魂獸一樣。」
娜兒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側過頭:「你是指他把藍銀皇魂骨讓給我這件事?」
「是。」帝天點頭,「十萬年魂骨,在人族之中是不可多得的至寶,足以讓封號斗羅都為之瘋狂。如果是人類得到它,無論是誰,都會毫不猶豫地自己使用。
即便是那個愚蠢的藍銀皇獻祭的對象,那個叫唐昊的男人,也沒有在自己妻子獻祭之後把魂骨還回去。
但您的兄長得到魂骨後,不僅沒有任何貪圖,甚至直接打算交給您。這種純粹,在人族之中實在是……罕見。」
娜兒收回目光,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柔和。
「是啊,」她輕聲說,「我也沒有想到。」
「人類之中,也有如此純粹真摯的情感。」
我的養父母,亦是如此。」娜兒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他們把我當成親生的孩子一樣疼愛。媽媽給我扎辮子,爸爸教我使用魂導器,哥哥……」
帝天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
活了八十多萬年,見過無數人類,也殺死過無數人類。
在他的印象里,人類是一種狡猾、貪婪、自私的生物。
他們會為了利益出賣同伴,會為了力量不擇手段,會為了一枚魂骨而父子相殘。
但眼前這個銀髮女孩提到的那兩個人,以及那個此刻正在吸收魂環的黑髮少年,似乎和他印象中的人類不太一樣。
也許,這就是主上選擇留在他們身邊的原因。
沉默了片刻後,娜兒放下手,重新抬起頭。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里的那一絲柔軟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銀龍王的冷靜與決斷。
「計劃進展如何?」
帝天神色一正,匯報導:「按照主上的計劃,目前星斗大森林的魂獸已經有七成被納入了獸山獸海體系。靠近星羅帝國那一側的區域,現在只剩下一些一兩千年及以下的低階魂獸,用來維持表面的生態平衡,避免引起人類強者的注意。」
「七成。」娜兒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如此犧牲為這般啊,我對不起他們,我真是個暴君啊。」
「至於那座提升修為的法陣,」帝天的目光轉向那片粉色迷霧,「目前已經完成了大量實驗,至少都增長了數萬年年限,甚至有些增長了十萬年。如果繼續投入更多高階魂獸,理論上可以將一些萬年魂獸的修為提升到接近凶獸級別。」
娜兒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麼。
「還有一件事,」帝天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我們派出的使者已經和星羅帝國皇室進行了接觸。他們……表示願意合作。」
「很好,他們也是聰明人,不合作我們就和天斗帝國合作。」她說,「讓他們狗咬狗。人類最擅長的就是自相殘殺,我們只需要推一把,他們自己就會像搶食的鬣狗。」
帝天點頭:「主上英明。只不過……具體的合作協議,還需要主上親自決斷。星羅皇室希望與您直接會面,商討細節。」
娜兒點點頭,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獸山腳下的白河邊。
河水裡一張扭曲的魂獸面孔浮上來,對著她無聲地嘶吼。
那是一條萬年赤鱗蟒的面孔,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慘白。
娜兒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張面孔。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哀鳴。
「對不起。」她低聲說。
河水裡的面孔們扭曲得更厲害了。
無數張嘴巴在水面下開合,像是在回應她的道歉,又像是在詛咒她的殘忍。
娜兒站起來,轉過身。
「帝天,我是不是很虛偽?」
帝天愣了一下。
娜兒的聲音很平靜,但銀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抖,「我現在做的和那些屠殺魂獸的人類有什麼區別?我用低階魂獸的命去換高階魂獸的復活,用它們的魂力去堆砌凶獸的修為。人類至少還是為了自己變強而獵殺魂獸,我呢?我把自己的子民當成消耗品。」
帝天沉默了很長時間。
白河的嗚咽聲在耳邊迴蕩,獸山上的光芒明滅不定。
「主上,」帝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您知道,如果不這麼做,等待它們的是什麼嗎?」
娜兒沒有說話。
「如果不這樣做,它們就會成為人類魂師的魂環。」帝天慢慢說道,「每一頭被人類獵殺的魂獸,都會變成人類力量的一部分。人類用它們的生命來突破瓶頸,用它們的魂骨來強化自身。魂獸死得越多,人類就越強大。人類越強大,就會獵殺更多的魂獸。」
他抬起頭,暗金色的瞳孔直視娜兒:「如果不這樣做,所有魂獸都會死,而且死得毫無意義。至少現在,它們的犧牲,是在為魂獸的存續鋪路。
它們的名字也許不會被銘記,但它們的死,會換來魂獸在這片大陸上活下去的權利。」
娜兒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你在安慰我。」她說。
「我在陳述事實。」帝天低下頭。「而且,主上不是保留了它們的基因種子嗎?只要有合適的時機,它們會重生的。」
娜兒沒有再說話。
她轉過身,再次望向那座無數魂獸的死亡堆砌而成山峰,望向那條由魂力凝聚的河流,望向河流里那些扭曲的、無聲嘶吼的面孔。
沉默了很久,她終於開口。
「是啊,就像數年前我與你們這些凶獸,高階魂獸所開會所講的一樣,一切,都是為了魂獸的自由啊。」
「你也不用繼續安慰我了。」娜兒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我是你們的王,王不需要安慰。王不惑,王不屈,王不依,王不仰承,王不放棄。
我有我要走的路,我有我要贖的罪。如果將來有魂獸要為此審判我,我會坦然接受。但是現在——」
她轉過身,紫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不可動搖的決意。
「現在,讓人類繼續狗咬狗。讓他們兩大帝國自相殘殺,讓他們的封號斗羅互相消耗,讓天斗和星羅的仇恨越積越深。
等到他們兩敗俱傷的那一天,就是我們魂獸重新站在這片大地上的時刻。」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這才是真正的復仇。不是殺死一兩個人,不是毀掉一兩座城池,而是讓人類親手葬送他們自己的文明。」
帝天單膝跪地,低下頭顱。
「臣下謹遵主上之命。」
.......
星斗大森林。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林間疾掠,足尖點在粗壯的枝幹上,借力騰空,翻身落在另一棵古樹的橫杈上。
朱竹清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按著右肋,指縫間滲出的血已經在黑衣上暈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呼吸每一次起落都扯得傷口撕裂般地疼,額角的冷汗打濕了鬢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身後傳來樹枝折斷的脆響,夾雜著衣袂破風的獵獵聲。
不止一個人,至少六個,呈扇形散開,正在收緊包圍圈。
「竹清,別跑了。」朱竹雲的聲音從後方悠悠傳來,「你的傷拖不了多久,乖乖跟姐姐回去,姐姐會留你一條性命的。」
朱竹清沒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反駁,而是連說話的力氣都要省下來逃命。
她猛地壓低重心,雙腿在樹幹上一蹬,整個人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十米外的另一棵樹。
腳底落上樹枝的瞬間,腳踝卻驟然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險些摔落下去。
失血太多了。
追兵越來越近。
朱竹雲站在一棵古樹的橫枝上,雙手抱胸,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她比朱竹清年長七歲,眉眼間有七八分相似,卻多了一層歲月打磨出來的嫵媚。
黑色的緊身勁裝勾勒出她豐腴的身段,比起朱竹清那還略帶青澀的身材,她更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每一寸曲線都散發著成熟女人特有的風韻。
「準備放箭。」她偏了偏頭,對手下吩咐道。
身後一名魂師取出弓弩,淬了麻藥的箭矢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冷光。
朱竹雲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道在樹冠間若隱若現的身影。
她的妹妹,一個未婚夫連戰鬥都不敢,就丟下她逃離的倒霉蛋。
星羅帝國的規矩,皇室內部存在殘酷的競爭制度,皇子和未婚妻與其他皇子競爭太子之位。
失敗者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死。
作為與星羅皇室時代聯姻的朱家,她們姐妹之間也避免不了互相殘殺。
這次不一樣,星羅帝國的皇子,也就是朱竹清的未婚夫戴沐白恐懼爭鬥,直接逃走了。
這就代表著,他主動放棄了皇位爭奪,朱竹雲就不用殺死自己的妹妹。
畢竟,要互相殘殺的星羅皇室,而不是朱家。
一個怯懦的膽小鬼,不可能成為星羅帝國的皇帝,自然不會對皇位產生威脅。
可朱竹清偏偏要為了那個廢物未婚夫,逃離朱家,親自去那什麼狗屁的史萊克找他。
朱竹雲沒辦法,只能親自來追回妹妹。
「射。」
弓弦震響,暗箭撕裂空氣,在林間曳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朱竹清聽到了背後的破風聲。
以她全盛狀態下的速度,這一箭本該輕鬆避開,但失血過多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反應慢了半拍。
她堪堪側過肩膀,箭頭擦著她的肩胛骨飛過,但身後緊跟著的第二箭卻躲不開了。
嗖——
箭矢沒入她右肩後側,穿透肌肉,釘在肩胛骨上。
劇痛在炸開的瞬間蔓延到整條右臂,朱竹清悶哼一聲,右手徹底失去知覺,整個人從十幾米高的樹枝上直直摔了下去。
風聲在她耳邊呼嘯,樹影在她眼前飛速掠過,那些枝葉的碎片和斑駁的天光在旋轉中變的模糊一片。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想,也許就這樣結束也不錯。
至少不用再跑了,不用再躲了,也不用再想,那個怯懦的男人為什麼要逃走了。
她不想死。
她只是太累了。
然而預想中撞擊地面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她砸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里。
那股衝擊力撞得兩人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枯葉和泥土濺了一臉。
朱竹清的意識在劇痛中模糊了一瞬,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個人的胸口上。
那是一個少年。
十二三歲的年紀,黑髮散亂,五官還沒來得及長開,但卻也一副唇紅齒白的小白臉的樣子。
他被砸得昏頭轉向,還沒睜眼,一雙手卻下意識地虛扶在她腰側,像是怕她滾下去。
朱竹清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人接住了,而是因為她看清了少年身側那枚被完全吸收的紫色魂環。
千年魂環!
這個年紀,這個級別的魂環,整個星羅帝國都找不出幾個。
更讓她僵住的是兩人此刻的姿勢。
她整個人趴在少年身上,胸口緊緊貼著對方的胸膛,傷口的血浸透了兩人的衣襟。
右肩的箭傷讓她無法撐起身體,只能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態,癱在他懷裡。
她的左腿不知什麼時候滑進了他兩腿之間,膝蓋頂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少年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頸窩裡,溫熱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體溫。
朱竹清的髮絲散落下來,凌亂地鋪在少年臉上,幾縷發梢掃過他的嘴唇。
她能感覺到少年胸腔里穩健的心跳,透過緊貼的衣料傳遞過來,咚咚,咚咚。
那個頻率很奇怪地讓她的心跳也跟著亂了半拍。
朱竹清極力維持著臉上的冷淡,但耳尖已經燒了起來。
少年終於被這一摔徹底砸醒了。
路明非睜開眼睛,瞳孔里的金色殘光還沒來得及完全消退。
他剛從吸收千年魂環的狀態中被打斷,腦子還是一片混沌,只感覺一具柔軟的身體壓在自己身上,帶著血腥氣和一股淡淡的冷香。
不過好在,魂環吸收完了。
隨後,他的視線逐漸聚焦,對上了一雙美麗的眼眸。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路明非心中難以置信道。
「娜兒,你究竟在幹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