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戴沐白逃走了。
他甚至連戰鬥都不敢,連面對他大哥的勇氣都沒有,就那麼逃走了。
不留任何交代,甚至連信都沒有留下一封。
他不知道自己的逃走意味著什麼嗎?
他不知道他走後,她會面對什麼嗎?
家族和皇室把所有矛頭都指向了她。
他們說她是災星,是禍水,是導致戴沐白逃走的罪魁禍首。
他們說一定是她不夠好,不夠優秀,不夠溫柔,不夠美麗,所以戴沐白才寧願逃走也不願意娶她。
她從一個被寄予厚望的未來皇后競爭者,變成了一個被所有人指指點點的笑話。
而這一切,她甚至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她根本沒見過戴沐白,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逃走,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這次離家出走,就是為了找到他,當面問個清楚。
為什麼要逃走?
就算是外出求學,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為什麼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就把所有的爛攤子都扔給她一個人扛?
如果他真的是爛泥扶不上牆,真的是個懦弱到骨子裡的廢物,那她就親手殺了他,然後自殺。
反正,朱家和戴家的規矩就是這樣,失敗者只有死路一條。
她不怕死,她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只怕連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
朱竹清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撐在路明非胸口,咬著牙,再次試圖撐起自己的身體。
她的右肩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那支箭還嵌在肩胛骨上,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箭頭在骨頭裡摩擦。
她的手臂在發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路明非的衣襟上。
她不能躺在這裡。
不能讓朱竹雲看到她的狼狽,不能讓這個少年看到她的眼淚,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軟弱的樣子。
她是朱竹清,是星羅朱家的女兒,是就算死也要站著死的人。
可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失血過多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朱竹雲那張帶著譏諷笑容的臉、周圍的樹木、那個被她壓在身下的少年,全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她的手臂一軟,整個人再次摔迴路明非懷裡。
這一次,她沒有力氣再撐起來了。
這個少年一定不會保護自己的。她想。
這個和自己素不相識的男孩,沒有理由為了一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和一群魂師為敵。
他會把自己交出去,然後轉身離開,繼續走他自己的路。
或者,他會被朱竹雲殺死,畢竟朱竹雲追殺自己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他太無辜了,真是無妄之災啊。
而她會被朱竹雲帶回去。
不,也許朱竹雲不會讓她活著回去了。
留著她的性命,終究是個隱患。
朱竹雲不是那種會給自己留後患的人。
朱竹清的眼皮越來越重,黑暗從視野的邊緣一點一點地蔓延進來,像是墨汁滴在水裡,慢慢暈開。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剝離身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她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拖。
呵,真是個窩囊的死法。
死在荒郊野嶺,死在一個陌生少年的懷裡,死在朱竹雲嘲諷的目光下。
沒有尊嚴,沒有意義,連那個讓她走到這一步的問題都沒有得到答案。
這是朱竹清腦海里最後的念頭。
然後,她的意識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體徹底軟在路明非懷裡,黑色的長髮散落開來,蒼白的臉上再沒有一絲血色。
那只用盡全力想要撐起自己的左手,最終無力地滑落,搭在路明非的手臂上。
路明非低頭看著懷裡徹底失去意識的女孩,那張冷艷的臉此刻安靜得像一個芭比娃娃。
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還在,還在頑強地起伏著。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樹枝上、嘴角掛著譏諷笑容的女人。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解釋這一切,「雖然現在這個姿勢確實很容易讓人誤會,但是,我還想解釋一下。我在這裡吸收魂環,你妹妹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只是被砸的肉墊。真的,就這麼簡單。」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就在這個時候,朱竹清的睫毛微微動了動,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那聲呻吟很輕,卻在安靜下來的樹林裡格外清晰。
痛苦,虛弱,偏偏在最不合時宜的語境裡,帶來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不是,姐妹,你昏就昏,能不能別發出這種令人浮想聯翩的聲音啊?
你這讓我怎麼解釋?
朱竹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還有呢?」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睛在路明非臉上打轉。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把懷裡昏迷的朱竹清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靠在樹幹上。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葉,然後抬起頭,直視著朱竹雲的眼睛。
他心裡飛速盤算著局面,從語氣和態度來看,這女人多半是懷裡這姑娘的家裡人。
而且聽她剛才那番冷嘲熱諷,這八成是家族內部的矛盾。
這種家事,按理說他一個外人真不好往裡摻和。
可懷裡這姑娘傷得跟血葫蘆似的,右肩上還插著根箭,要是自己就這麼把人交出去,萬一這女人下狠手怎麼辦?
他清清嗓子,試探著問了一句:「那個,這位大姐,你把她傷成這樣,你到底想幹什麼?」
朱竹雲輕笑一聲,從樹枝上躍下。
她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眼,心道,小妹眼光還不錯。
但是,那也不是她離家出走的理由。
「小子,你知道你懷裡抱著的是誰嗎?」
路明非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不知道。」
「她是星羅帝國朱家的二小姐,朱竹清。」朱竹雲慢悠悠地說,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滿是玩味,「她的未婚夫,是星羅帝國的皇子戴沐白。你居然敢在荒郊野外跟她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你知不知道,這在星羅帝國,是誅九族的死罪?」
路明非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自己怎麼就成勾引良家少女的淫賊了?
明明是這姑娘從天上砸下來把他當肉墊使,他全程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怎麼到了這女人嘴裡就成了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了?
還有,大姐你以為你老朱啊,還動不動就誅九族,你怎麼不誅十族呢?
……哦,你還真姓朱。
那沒事了。
不過,這些爛話他沒說出口。
「我可以把你妹妹交給你。」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但是,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親妹妹會被你傷成這樣?」
朱竹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掩著嘴笑出了聲:「她離家出走,說是去找未婚夫,結果呢?」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路明非,「跑到星斗大森林裡跟你私會。這種罪,在星羅帝國是要浸豬籠的。她死定了,小子。」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昏迷不醒的朱竹清,又抬頭看了看朱竹雲那張譏諷的臉。
他算是徹底無語了。
自己老老實實坐那兒吸收個魂環都能撞上這種倒霉事,說出去誰信?
他本想解釋清楚,把這種家庭倫理劇的麻煩遠遠推開。
畢竟,他還有個妹妹要照顧,沒工夫陪她們演宮斗戲。
要砍去玄武門砍去。
可看著朱竹清肩上的箭傷,沒有血色的臉,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因為一個誤會,就要置人於死地,把人命當草芥一樣肆意踐踏,這算什么正義?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著居高臨下的朱竹雲,壯著膽子喊道:「首先,我真不認識她,我就是個被砸到的倒霉蛋!其次,既然撞上了,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朱竹雲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她沒想說,有人敢撩星羅皇室虎鬚。
「小子,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難道要為了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去得罪星羅朱家,得罪星羅皇室嗎?」
路明非像是沒有聽見朱竹雲的威脅,仿佛,整個星羅帝國在他眼裡不算什麼。
「我今天就要帶她走,我看你們誰敢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