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20日，周六，下午。
何敏家客廳。
何志誠坐在沙發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前一杯茶已經涼透了。何母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目光在李晉身上停了好幾秒。何敏挨著父親坐下，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茶几上放著兩罐茶葉，一罐蜂蜜，一份牛皮紙袋裝的水果。
何志誠沒有碰茶葉。
他看了李晉足足十秒，才開口。
「你哥是靚坤。」
「是。」
「洪興堂主。金雀夜場的老闆。」
「是。」
「你知道洪興是什麼性質的組織嗎？」
李晉坐得很直。
「社團。非法組織。警方掛了號的。」
何志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沒想到李晉連粉飾都不粉飾。
「你知道還要跟他住一起？」
「何先生，我十歲那年父母出車禍，雙雙過世。是我哥的母親收養了我。我哥出錢供我讀書。沒有他，我現在不是港大法律系的學生——是街頭要飯的。他是什麼人不重要。他是我哥。這個改不了。」
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何母放下茶杯，開口了。
「小伙子，你嘴上說的都是情義，聽著挺感人。但情義不能當飯吃。你要是真心對阿敏好，就拿出實際行動來——少跟你哥來往，專心讀書，將來做正經事。阿敏跟了你，總不能跟著你擔驚受怕。」
李晉轉向何母，語氣比剛才更柔。
「伯母，我哥不是我選擇的關係。他是我十歲那年命運替我選的監護人。我可以選擇朋友，可以選擇職業，可以選擇將來走哪條路——但我不能選擇誰在我十歲那年收養了我。不跟他來往，這話我說不出口。但我可以保證一件事。」
他頓了頓。
「我李晉這一輩子，不會讓我哥的事沾到何敏身上。如果有一天沾到了，我會在沾到之前——把它砍斷。」
何母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嘴邊。
何志誠盯著李晉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你剛才那句話——我信一半。另一半，我看你以後怎麼做。」
何敏站起來想說話，被何志誠抬手制止。
「我不反對你們交往。但我有一個條件。」
他轉過身，看著李晉。
「畢業之前，不許讓她沾任何跟你哥有關的事。畢業之後拿到律師執照，你們的事我不再管。拿不到——分手。」
李晉沒有猶豫。
「成交。」
何志誠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很久。然後他坐回沙發，視線移到了茶几上。
「這茶葉——哪裡買的？」
「不是買的。朋友農場種的龍井，一年就出兩斤。聽說您愛喝茶，就帶了一罐。」
何志誠拿起茶葉罐，擰開蓋子。一股清冽的茶香從罐口湧出來，滿屋子都是龍井的清香。他低頭聞了聞，眉毛動了動。蓋上蓋子，沒評價。又拿起蜂蜜罐子看了看。
「這個呢？」
「薰衣草蜜。同一個農場產的。蜜蜂采薰衣草花釀的，市面上沒有。伯母做菜應該用得上——蜂蜜蒸排骨，蜂蜜柚子茶，都行。」
何母接過蜂蜜罐子，擰開蓋子聞了一下，轉頭看了何志誠一眼。何志誠沒有回應她的目光，把茶葉罐放回茶几上。
「你那個朋友——做什麼的？」
「種地的。不愛應酬，很少下山。」
「新界那邊的？」
「對。山里。空氣好，種什麼都比山下甜。」
何志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李晉忽然又開口了。
「何先生，我那個朋友有個習慣——誰對他好，他就想還禮。您要是喜歡這龍井，明年春茶上市我再給您帶。您要是有什麼特別喜歡的作物，也可以告訴我，我請他在農場裡試著種。他那邊地多，空著也是空著。」
何志誠擺了擺手。
「不用麻煩。」
「不麻煩。種地的人最喜歡有人欣賞他的收成。您收了茶葉，他比誰都高興。」
何志誠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想喝，發現茶已經涼了。何母起身去續熱水。何敏趁機湊到李晉耳邊，壓低聲音。
「你剛才說到政審不審親戚的時候——我爸的眉毛動了！」
「我知道。」
「他動眉毛就是鬆動了！還有聞茶葉的時候也動了！兩次！」
李晉看著她。
「你爸的眉毛動了兩次。第一次是我說政審的時候。第二次是聞茶葉的時候。一個動了眉毛的男人，已經在給自己找台階下了。茶葉聞了沒放下，就是收了。你媽聞蜂蜜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那是滿意。」
何敏忍不住笑出來。
「你這人——」
「下次來，帶更好的。你爸喜歡什麼，我就請朋友種什麼。你爸要是不喜歡茶葉，改天送他咖啡豆——朋友說農場裡咖啡樹長勢不錯，再過一陣子就能收了。你媽要是喜歡薰衣草，下回帶一瓶薰衣草精油。我朋友最近在研究蒸餾設備。」
何敏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那個朋友——到底是做什麼的？」
「種地的。」
「除了種地呢？」
「養蜜蜂。養綿羊。最近在研究怎麼用葡萄釀酒。搞科研的。」
何敏憋著笑，拉開門。李晉走出巷口，白色豐田停在路邊。他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何家的窗戶——窗簾動了一下。
客廳里。何志誠站在窗前，看著巷口那輛白色豐田慢慢駛遠。何母端著茶杯走過來。
「這孩子太精了。」
「我知道。」
「精得有點嚇人。說什麼『您喜歡什麼我就請朋友種什麼』——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我知道。」
「但他那句話是真的——『我李晉這一輩子，不會讓我哥的事沾到何敏身上。』」
何母轉頭看著何志誠。
「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何志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續了熱水，不涼了。
「因為他說話的時候——沒眨眼睛。而且，他那個朋友的農場——東西是真的。一個能拿出這種茶葉和蜂蜜的人，不會太壞。」
何母把蜂蜜罐子放在茶几上。半晌，說了一句。
「這蜂蜜確實不錯。改天我做個蜂蜜蒸排骨，你嘗嘗。」
何志誠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空蕩蕩的巷口，忽然說了一句。
「但願他一直這麼幹淨。」
何母放下茶杯。
「要是不乾淨呢？」
何志誠沒有回頭。
「那我們阿敏——就賭輸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