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5月26日,油麻地,龍鳳茶樓。
上午九點五十分,韓賓一個人推開了二樓雅座的門。
駱駝坐在主位。烏鴉坐在左邊,笑面虎坐在右邊。司徒浩南靠窗,手裡一把刀,用白布慢慢擦。
「韓賓哥——」笑面虎站起來,拿起茶壺,「一個人來的?」
「喝個茶而已,又不是開片,要湊夠一隊人馬?」
烏鴉的眼睛眯起來了。
笑面虎倒茶。先倒給韓賓,再倒給駱駝。韓賓看著那杯茶,沒動。
駱駝開口:「韓賓,喝茶。」
韓賓還是沒動。
「大佬讓你喝茶!」烏鴉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聾了?!」
「三隻老虎都到齊了,」韓賓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餃,「我一個葵青跑貨運的,值得這麼大陣仗?」
他把蝦餃塞進嘴裡,嚼完,放下筷子。
「大佬教過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東星三虎今天全到了,說明你們怕。」
笑面虎的笑容淡了一絲。烏鴉的拳頭捏緊了。司徒浩南擦刀的手沒停。
駱駝擺擺手。
「韓賓,我請你來,是談生意。」
「什麼生意?」
「尖沙咀三家酒吧——星光、銀河、月色。東星租三年,元朗兩塊地皮,做交換。」
韓賓又夾了一隻燒賣。
笑面虎笑著接話:「韓賓哥,兩塊地皮換三家酒吧三年租約,怎麼算都不虧吧?大佬是給足了你面子——」
韓賓嚼著燒賣,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東星什麼時候對酒吧生意感興趣了?」
烏鴉炸了:「你管我們感不感興趣?!一句話——租,還是不租?!」
「不租。」
烏鴉騰地站起來。笑面虎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駱駝沒動。司徒浩南繼續擦刀。
駱駝盯著韓賓:「為什麼?」
韓賓拿起牙籤剔牙。
「東星的生意,我韓賓做不起。」
「韓賓哥說笑了——」笑面虎又笑了,「葵青貨運大王,洪興輪值話事人,整個新界誰不給你面子?我們東星是真心誠意——」
「真心誠意?」
韓賓從懷裡掏出兩張金牛,放在桌上。
「茶錢。AA。」
笑面虎的笑容徹底僵住了。烏鴉的臉黑成了鍋底。司徒浩南擦刀的手停了一瞬。
韓賓站起來。
「金雀不欠東星人情。別說一杯茶,一杯水都不行。」
他走到門口,停住。
「駱駝哥,尖沙咀是洪興的。三家酒吧,一間都不租。元朗的地皮你們自己留著——東星的地,洪興不踩。但洪興的地,東星也別想踩。」
門關上了。
雅座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烏鴉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椅子。
「媽的!!他韓賓算什麼東西!!一個葵青跑碼頭的——大佬!這口氣我咽不下!!」
他轉頭瞪著笑面虎:「你剛才攔著我幹什麼?!按我的脾氣,剛才就該掀了桌子!讓他橫著出去!」
笑面虎沒看他,只看著那杯一滴未動的茶。
「掀桌子?人家一個人來,你掀桌子——傳出去,東星三隻老虎欺負一個空手的韓賓。好聽?」
「我管好不好聽!誰惹我我就動誰!」
「然後呢?」笑面虎轉過頭看著他,「洪興十二個堂口一起壓過來,你一個人扛?還是你指望大佬替你扛?」
烏鴉卡了一瞬,隨即聲音更大:「那就一起打!我們東星怕過誰?!」
「夠了。」
駱駝開口。烏鴉的嘴閉上了。
「你們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笑面虎看向駱駝。烏鴉皺眉:「不就是葵青的話事人——」
「韓賓,英文名Benny,綽號賓尼虎。」駱駝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早年合圖最能打的雙花紅棍之一。蔣天生花了三個堂口揸fit人的代價,才把他從合圖挖過來——葵青、屯門、九龍城。恐龍是他弟,細眼也是他弟。韓氏三兄弟,一門三虎,全進了洪興。」
烏鴉愣了一瞬。
「這樣的人,一個人來跟你喝茶——你當他傻?」
笑面虎沉默了片刻。
「大佬,他背後的人……」
「能教賓尼虎說話的人,全香港有幾個?」
沒人回答。
駱駝站起身,走到窗邊。
「韓賓今天一個人來。他敢一個人來,說明他有底氣。他的底氣是什麼——我要知道。」
笑面虎點頭:「是,大佬。」
駱駝轉過身,目光掃過笑面虎。
「你剛才倒茶,先倒給他,再倒給我——他看出來了。有人提前教了他,連你今天會怎麼倒茶都教了。」
烏鴉瞪大了眼睛:「這也能算到?!」
駱駝沒理他,轉頭看向司徒浩南。
「浩南,你一直沒說話。」
司徒浩南把刀放在桌上。
「韓賓的拳腳我聽過。合圖出來的賓尼虎,不是好惹的。但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韓賓能說出來的話。」
烏鴉皺眉:「什麼意思?」
「他背後有人。」
「誰?」
「不知道。但這個人了解我們。了解我們每一個人的脾氣。知道大佬不會在茶樓動手。知道笑面虎會用倒茶試探。知道你是鞭炮一點就炸。也知道我——不干以多欺少的事。」
他把刀收回刀鞘。
「告訴下面的人——最近別去尖沙咀。」
烏鴉瞪眼:「你說什麼?!我們三隻老虎坐在這裡,連個韓賓都動不了?!傳出去東星的臉往哪擱!」
司徒浩南站起來。
「動韓賓容易。動了之後呢?尖沙咀三個酒吧後面站著誰——你查了嗎?」
烏鴉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韓賓不可怕。可怕的是教他說話的那個人。那個人今天沒來。沒來就能讓我們三隻老虎坐在這裡喝他的洗腳水——來了呢?」
笑面虎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必須查出來。」笑面虎轉向駱駝,「大佬,給我三天。」
駱駝點頭。
「三天。我要知道他是誰,住哪裡,跟什麼人來往。記住——查,不要動。查出底細之前,誰都不許動。」
「是,大佬。」
烏鴉把最後半句牢騷硬生生吞了回去。
樓下,豐田車裡。
「賓哥,回葵青?」
「去金雀。」
韓賓靠在座椅上。窗外油麻地的招牌一塊接一塊往後退,他不由的回想起李晉與他說地話——
「他們倒茶,你不喝第一口。他們開條件,你別接。他們笑,你別笑。他們怒,你更別怒。你就吃——吃飽了,結帳,走人。」
「AA?」
「對,AA。金雀不欠東星人情。一杯茶都不欠。」
「司徒浩南要是動手呢?」
「他不會。司徒浩南講道義,不干以多欺少的事。他要打,一定是單挑,一定堂堂正正。所以他不輕易出手——尤其在沒摸清對手底細之前。你一個人去,他反而不會動你。你帶人,他就不客氣了。」
「烏鴉呢?」
「烏鴉是鞭炮。一點就炸。但他炸完之後呢?笑面虎不讓他炸,他就炸不了。真正可怕的是笑面虎——他的笑不是笑,是刀。」
「那駱駝呢?」
「駱駝是老江湖。老江湖的特點——不見兔子不撒鷹。今天他沒看到兔子,所以從頭到尾沒拍桌子。但他走的時候一定說了四個字。」
「查。他背後是誰。」
「對。」
韓賓沉默了片刻,微微有些嘆息:
「這四個字值多少錢?」
「值一個尖沙咀。」
車子拐進旺角,金雀夜場的招牌遠遠就能看見。
「連東星幾隻老虎誰拍桌子誰笑誰不說話誰一錘定音——全算到了。」
「幸虧是我這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