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1日,周一上午,港大法律系大講堂。
驃叔(《富貴逼人》)站上講台,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
「我今天本來要講傳媒視角下的財經大勢。」
他掃了一圈滿堂學生。
「臨時改了。你們港大有個學生叫李晉,寫了一篇關於日元匯率的論文,發在《遠東經濟評論》六月號上。」
驃叔從公文包里抽出雜誌,拍在講台上。
「我在傳媒圈做了二十年。見過很多自稱經濟學家的人——大部分是拿著後視鏡開車,撞完了才告訴你剛才該轉彎。但這小子不一樣。他用的是望遠鏡。」
台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今天這堂課,我拿他的論文當教材。你們有意見沒有?」
沒人敢有意見。
何敏坐在第三排,手裡捏著筆,嘴角壓都壓不住。
「李晉,」驃叔翻到論文第三頁,「你們誰認識?舉一下手。」
何敏把手舉了起來。
「你是他同學?」
「女朋友。」
驃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替我帶句話給他——港府金融司最近在籌備一個改革研究小組,缺有想法的年輕人。讓他抽空來《信報》找我。」
何敏點頭。
「好。」
驃叔又補了一句。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何敏。」
「何小姐,你眼光不錯。」
教室里有人笑出了聲。
一個小時後,港大校外咖啡館。
李晉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攤著一本法律教材,頭也沒抬。
Sandy坐在他對面,穿著那條黑裙,面前兩杯咖啡。一杯已經推到李晉手邊。
「你上次說這條裙子比港交所前台好看——我想了三天,你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港交所前台是全港島最貴的花瓶,一天八小時坐在那裡笑,笑一下值三百塊。你覺得我在誇你還是在損你?」
「你在損港交所。」
「你比港交所聰明。」
Sandy笑了。
「那這杯咖啡值不值三百塊?」
「不值。拿鐵加糖,糖放多了。你這杯咖啡的水平大概相當於港交所前台笑到下午四點半的那種——累了,敷衍了。」
「你嘴怎麼這麼毒?」
「我說實話而已。說實話不叫毒,叫效率。」
Sandy正要還嘴,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何敏走進來,手裡拿著新一期《遠東經濟評論》。她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走到桌旁坐下,把雜誌放在李晉面前。
「驃叔今天在課上提了你四次。你現在是港大名人了。」
「四次?他說什麼了?」
「說你用望遠鏡看匯率,其他人都在用後視鏡開車。」何敏頓了頓,「還說港府金融司在籌備一個改革研究小組,讓你去找他。」
Sandy笑著招呼。
「阿敏你也來啦——我幫阿晉點了拿鐵,你要喝什麼?我請。」
何敏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不用。他喝拿鐵容易胃酸,下午還要去見我阿爸,喝美式穩一點。」
她輕輕把拿鐵推到一邊,叫服務員點了美式。
李晉端起來拿鐵喝一口,又端起美式喝一口。
「咖啡這東西,多喝一杯死不了人。你們倆的表情倒像是在決定港督人選。」
何敏在桌下踩了他一腳。
Sandy笑出聲。
「行,我走了。品茗會下周六我訂了位,這次自己付。」Sandy站起來,沖何敏擺擺手,「阿敏再見。」
「再見。」
何敏目送Sandy走出咖啡館。門關上之後,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晉也沒說話。
沉默了片刻。
「Sandy很喜歡你。」
「我知道。」
「你怎麼想的?」
「我想的是你這杯美式沒加糖——苦不苦?」
何敏放下杯子。
「我爸說過,有本事的男人身邊不會只有一個女人。」
「你爸還說過這種話?」
「他喝多了說的。事後不承認。」何敏看著李晉,「我嫁不嫁你另說——但你敢騙我,我會讓你比碼頭那次更慘。」
李晉沒接話。
隔了兩秒。
「你知道碼頭的事?」
「我爸在運輸署十五年,見過的事比你想像的多。」何敏沒直接回答,「他說你不在冊,但滿手都是牌。這種人要麼死得早,要麼活得比誰都好。」
「你爸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賭你活得好。」
李晉端起咖啡。
「替我謝謝你爸。」
何敏把雜誌翻到李晉論文的那一頁,推到他面前。
「驃叔讓你去找他——港府金融司,改革研究小組。」
「我聽到了。」
「你打算去嗎?」
「暑假可以。開學後看課表。」
何敏看著他。
「你知道驃叔是什麼人吧?《信報》財經版的主筆,麗的電視前主播。他在港府的人脈比港大都厚。」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像懟我一樣懟他。」
「你這話說的——我懟你了嗎?」
何敏沒說話,就看著他。
李晉嘆了口氣。
「行。我儘量。」
「儘量不懟?」
「儘量不懟得太狠。」
何敏忍不住笑了。
她把雜誌合上,站起來。
「下午兩點,我爸在家等你。別遲到。」
「我帶什麼?」
「你自己。」
「上次帶的龍井和蜂蜜,你爸收了沒有?」
「收了。龍井喝了一半,蜂蜜捨不得動——說等你下次來再開。」何敏走到他身邊,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我爸喜歡你。雖然他不說。」
李晉抬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懟他的時候他沒把你趕出去。」
「那是他修養好。」
「不。」何敏直起身,「是他覺得你罵得對。」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驃叔臨走前讓我帶句話。他說——『告訴你那個男朋友,望遠鏡借我用用,我請他吃飯。』」
「你回了什麼?」
「我說——『他連我都不請,憑什麼請你?』」
李晉端起美式,把最後一口喝完。
「你比驃叔會說話。」
何敏走出咖啡館,門關上了。
李晉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三個空杯子。
服務員走過來收杯子,看了他一眼。
「先生,還要點什麼?」
「不用了。三杯夠了。」
「那兩位小姐——」
「一位是我女朋友。另一位也是。」
服務員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晉把雜誌塞進包里,站起來。
「開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