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車先生的要求,林驍不敢拒絕,他只是躲在屋子裡凝神靜聽了一會兒,只可惜什麼也沒聽見。
兩人明明就在院中,卻聽不到一丁點兒的談話聲。
沒過多久,院中的腳步聲便逐步遠去,是兩人相繼離開了這方小院子。
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林驍,走去桌前,倒了一碗涼茶水,噸噸噸的連喝了兩碗,這才一抹嘴巴,去床上躺下。
他不是要睡,他怕睡過了頭,同時在思考自己眼下的困境,以及內心反覆背誦,芒種女修傳授給他的殘缺的大道丹方。
如今他就只缺那味主靈了。
若順利幫助車先生偷到金剛結,後者就會告訴他白露道的主靈是什麼,自己距離踏上修行之路,也就更近了一步。
林驍想著心事,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不知不覺間,聽到了院子裡入門小沙彌的打更聲,他知曉子時快到了。
於是林驍穿上鞋襪,悄悄推開院門,左顧右盼後,這才悄悄往院外走去。
一路尋著來時的路線而去,與記憶中的對照著,小心翼翼的躲避著夜間打更巡視的入門弟子。
這都是他偷東西時,鍛鍊出來的膽量與技巧。
林驍終是有驚無險的到了香火安堂東側的碑林。
隨著子時的到來,碑林中越發的寂靜。
只有間或的幾聲蟲鳴,讓林驍時時刻刻的保持著警惕。
此刻他身處落梵寺之中,由不得半點馬虎。
然而一刻鐘過去了,林驍並未看見車先生的人影。
於是他大著膽子在碑林中走了幾步,他懷疑車先生沒看見他。
只可惜令他失望了,哪怕是他又等上了一刻鐘,仍舊沒有看見車先生的人影。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只得小心翼翼的又原路返回了棲塵小院之中。
回到自己的禪房內,林驍心情逐步平復,他想,車先生必然是被什麼事情牽絆住了。
到底是什麼事情呢,是否與來院中找他的空情有關?
想著想著,他便睡了過去。
翌日晨鐘敲響。
咚——
悠揚連綿的鐘聲,叫醒了沉睡中的林驍,他是剛剛入門的弟子,需要去做早課。
起床在院中洗漱,別的禪房中也相繼有弟子走出。
雙方互道早安,林驍牢牢的記著自己了修的身份,應對得體。
洗漱完畢,林驍跟在諸人身後前往朝梵堂,那裡是所有了字輩弟子做早課的地方。
朝梵堂坐落於寺院南側,距離棲塵小院不遠,了字輩沙彌從居所步行片刻便可抵達,殿前植有數株半枯半榮、林驍叫不出名字的古樹。
歪歪斜斜的生長著。
執掌此堂的是一名悟字輩的監堂僧——悟心,兩名空字輩管事僧值守,每日主持功課。
了修跟在最末尾,入堂以後不敢亂看,尤其是不敢看坐在上首的悟心高僧,自挑了靠門的蒲團坐下,打算念經的時候渾水摸魚。
新收了字輩弟子入寺前三十日,都要在朝梵堂加誦靜心經文,熟稔宗門禪韻,並配發了入門念珠以及木魚,在此受持,將來可作為自身法器。
這兩樣東西,就在林驍安寢的禪房,自然是帶上了。
入門的三十日一過,他們這些弟子中按天賦排序,就會被賜下霜降道的大道之丹——秋祭丹。
當然,唯有甲等天資的弟子,才會被賜予珍品以上靈物煉製的秋祭丹,十之八九的弟子,只會得到一粒由凡品靈物煉製的秋祭丹。
值得一提的是,他並不知道了修入門幾天了,也不知道了修這位弟子的天賦。
車先生也沒有告訴過他,顯然是覺得沒有告訴的必要。
也是,了修的天賦如何,與他林驍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只是一個乞兒,一個小偷罷了。
只等車先生準備妥當以後,招他前去偷東西就是了。
眼下,堂中響起了眾了字輩弟子的齊聲誦經聲,他連忙跟在其中渾水摸魚。
一天的早課就這樣過去了,林驍憑藉著自己的機靈勁兒,成功度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猜疑。
之後便是吃齋飯、散步、參拜佛祖,佛祖及真君,其金身法相就在大雄枯榮殿之中。
入夜以後,林驍按部就班的就寢,日子一天天的就這麼過去了,他逐漸的適應了自己這個身份。
如此一連過去了十二天,他是掰著手指頭數著日子。
除了做到心裡有數以外,更是牢牢記著天衍寂滅真君所說的十五日之期。
那是在天上聆聽真君法旨的日子,不敢或忘。
而在這十二天裡,車先生始終沒有出現過。
而林驍在寺中的活動範圍亦是有限,也不曾在寺中撞見車先生,或者說空餘師父。
但同樣是這一天,寺中發生了一件還算重大的事情。
那便是他這一批弟子入門已滿三十日了。
今日午時,將在朝梵堂賜下秋祭丹。
聞聽這個消息的林驍,一顆心難以抑制的狂跳著。
「竟然這麼快嗎。」他跟在一眾了字輩弟子身後,於午時前一刻,來到了朝梵堂。
眾人以先後順序於寬闊的石砌月台前列隊。
直至此刻,林驍都還如做夢一般,隨著領了丹藥後的弟子離去,他也跟著往前一步步走著。
在他前面的弟子,幾乎都是領了凡品丹藥離去。
直至了修站在了悟心禪師身前。
「了修。」悟心禪師和藹的露出一抹笑容。
「弟子了修,見過禪師。」了修恭敬的施了一禮。
悟心滿意的點點頭,從木質托盤裡取下一粒黃褐色,拇指大小的丹藥來,遞到了了修身前:「此乃珍品秋寂丹,現下賜予你。
三十日來,你心誠心靜,不多言多語,是棵好苗子,望你在大道之上,一步一腳印,早日登臨彼岸。」
「是。」了修死死壓住自己躁動的心,雙手接過了丹藥。
了修竟有著甲等修行天資!
一切都發生的太過夢幻。
此前他只是一個飢一頓飽一頓的小偷,在街巷上乞討都會挨打的下賤胚子,眼下他竟是霜降道的大道之丹在握,前途一片亮堂。
一路上,林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禪房的。
他只是迅速的盤膝坐下,服下了秋寂丹。
今日整整一天,他都在調息修行,感受藥力化開,改變著他的肉身。
渾身十萬八千毛孔都舒張開來。
天地間的靈力,於一呼一吸之間,如絲如縷般進入林驍體內,並徐徐轉化成法力。
這便是修行嗎?!林驍貪婪的吸納著靈力,他不知道自己的天資是什麼層次,他只知道這種感覺十分的美妙,美妙到不真實。
如今,他已是一名修士。
保持著這種修行,一直到入夜,他才發覺自己渾身酸麻,頭昏腦漲後,才被迫停了下來。
下床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水,就著茶水吃了兩個大饅頭,又打了一個飽嗝後,他才舒坦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身為落梵宗弟子的滋味,真是好極了。
希望車先生可以一直不出現。
想到這兒,了修推門走出了禪房,在院中散步,月光如水般灑在庭院中,照著滿地落葉。
偶有幾名了字輩弟子,稱呼他師兄,他也一一回應著。
這些天的人際關係都很好應付,除了他少言少語外,大抵也與了修的甲等修行天資是分不開的。
沒有哪個小沙彌會刻意與他交惡。
在走出門的這些弟子中,不乏有人是垂頭喪氣的。
轉瞬林驍就想明白了,這些是領了普通凡品秋祭丹的弟子,或許是修行失敗了,依舊是凡人。
他不知道失敗了以後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他也沒有多餘的閒心去關心,只因此刻的他也正走在獨木橋上,他有他自己的困境要面對。
一念及此,心下戚戚,也沒了月下散步的心思,回了禪房躺下休息了,不一會兒便呼吸均勻的睡著了。
次日清晨,鐘聲按時響起。
像他這樣的,已然踏入修行的弟子,將前往養枯寮繼續學習修行方面的知識。
照舊是一群穿淡橘色僧袍的小沙彌,往院外走去,了修依舊是混在人群末尾,不太顯眼。
眾人路過了念經的朝梵堂,有一大半人與了修分道揚鑣,他們都是未能踏入修行的弟子。
餘下的還與了修同行的,不過寥寥三人而已。
幾人路途中相互認識了一番,除了了修外,其餘三人都各有矜持與傲氣。
了修沒有與他們多聊的心思,過不多時,養枯寮也就到了。
傳授修行知識的是悟希禪師,一個面目方正,不苟言笑的男人。
悟希禪師也沒有什麼廢話,直接開門見山的講了起來。
不過片刻後,林驍便明白了,原來要想破境,即登征,便需要將體內的丹藥化開,並完全吸收。
而登征靠的是悟性,悟道,悟天道,悟幾道。
霜降一侯,豺乃祭獸,此乃他們霜降道修行的判詞,前輩先賢留下了無數心得體會。
你可自行參悟,可借鑑並認同先賢心得,然後跟著走下去,知行合一,若是能得天道認可,便意味著你走在了登征的路上。
如何證明你得到了認可呢?只要你感受到了自己體內丹藥之力在被消化吸收,那便是得到了認可。
而法力,是靈力的轉化,是一呼一吸間便可完成的積累,與登征完全是不同的。
修行的天資,只能決定你法力積累的快慢,並不能決定你的上限,突破上限還是要靠悟。
一堂課講了許久。
除了修行的基礎知識外,就是傳授他們幾人一道凡品的小法術——狂化術。
法力高深者,能做到全身全方位的狂化,力量成倍增長。
他們霜降道的修士,極擅近身博弈。
一堂課結束,悟希禪師離去,留下幾人在原地默默體悟,臨走前,說是明日將考校幾人的修行情況。
不過明天就不是悟希禪師來考他們了,而是空字輩的僧人。
法術的修行,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此人的悟性。
而且修行之路並非是一帆風順的,無論靈物還是道爭,都需與修士爭鬥,涉及到法術之間的博弈,藏有大兇險。
如此一天,林驍便在修行中度過了。
他期間除了去用齋飯外,都是沉迷在修行之中。
他想盡辦法的在提升自己的力量,他冥冥中感覺,危機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是日,夜晚。
天上烏雲遮蔽了皎月,天色昏黑。
累了一天的林驍在簡單的洗漱一番後,便睡下了。
大概是睡了兩個時辰不到的樣子,林驍被腳步聲驚醒了,他猛的睜開眼來,環視屋內一圈,卻沒有看見任何人。
如今他的身體經過丹藥之力以及法力的滋潤,已不是凡人之軀了,夜間視物也很輕鬆。
什麼呀,原來是夢魘嗎,林驍想著,又躺了下去,卻猛的瞪大了眼珠,只見「空餘」坐在房梁之上看著自己。
林驍一把掀開被子,坐起身來:「見過車先生。」
車先生笑了笑,從房樑上躍下,站在了床邊,「這幾日的落梵寺弟子當得如何?」語氣里充滿了調侃。
「尚可,我始終小心謹慎,並未暴露自己身份。」林驍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清楚的知道,哪怕自己如今已是一名修士,也仍舊逃不脫車先生的鉗制。
但他堅信事在人為,總可以想到辦法的,他的背後可是站著一尊真君!有天衍寂滅真君為靠山,他膽氣又足了幾分。
「幹得不錯。」車先生語氣平靜的誇了一句,跟著雙手十指就開始在林驍臉上舞動起來,「我再不來,明天你的改頭換面術便失效了,到那時你可就暴露了。」
不多時,他就停下了動作,也並未解釋自己當日沒來碑林,以及消失了這麼多天是因為什麼。
「多謝車先生。」林驍說著,他明白,對方這其實是在以此威脅他。
「碑林不用去了,你如今已是落梵寺的正式弟子,明日將會給你等安置差事,你一定要選去香火安堂,這對咱們竊取金剛結的大計十分重要,明白嗎?」
「明白。」林驍重重的答應一聲。
翌日清晨,果真如車先生所說,考校完了眾人的法術以後,開始給眾人安排差事,而了修由於狂化術修行的最好,由他第一個選。
他從朝梵堂、大雄枯榮殿、戒寂堂等一眾差事中,挑選了香火安堂。
他知道,自己暫時無法違背車先生的命令。
偷金剛結、背叛落梵寺,不僅違背他想真正成為落梵寺弟子的心思,一旦東窗事發,他還必死無疑。
不偷金剛結,向寺廟告發車先生的存在,車先生都不用殺他,只要破了他的改頭換面之術,真實身份暴露,一樣是死路一條。
此刻前狼後虎,唯一的轉機,僅僅在於兩日後的真君道場。